崇祯二年九月十四,午时。
葫芦谷口,二十辆“诱饵车”静静停着。车上的草、火油盖着毡布,看起来和真粮车没什么两样。谷内,真的粮车藏在深处,用树枝、茅草伪装。三百辎重兵、一百燧发,埋伏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屏息以待。
陈默趴在山坡的灌木丛后,眼睛盯着谷口。身边是赵铁柱和刘三刀,还有十个亲兵。
“陈哥,会来吗?”刘三刀小声问。
“会。”陈默说,“刘胖子已经派人去报信了。午时动手,现在快了。”
“刘胖子那边……”
“赵铁柱盯着,跑不了。”
正说着,谷外传来马蹄声。先是稀疏的几骑,在谷口徘徊,是的哨探。接着,马蹄声密集起来,一百余骑出现在谷口,都是后金骑兵,穿皮甲,戴皮帽,持弓挎刀。
领头的是个牛录额真,三十来岁,满脸横肉,骑着一匹黑马。他勒住马,打量着谷里的“粮车”,又看看四周的山坡。
“刘胖子说,只有一百火,躲在车后。”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冲进去,放火,烧了车就走。别恋战。”
“是!”
牛录额真一挥手,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一百骑兵,像一道洪流,冲向谷口。
陈默默默计算距离。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打!”他大喊。
“轰!轰!轰!”
山坡上,燧发枪齐射。第一排三十支枪,第二排三十支,第三排四十支。一百发铅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冲锋的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像被重锤击中,纷纷。后面的骑兵一愣,但冲锋的势头太猛,停不下来,继续往前冲。
“震天雷!”陈默下令。
二十个震天雷手,点燃导火索,用力扔出去。震天雷划出弧线,落在骑兵群中。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破片四射。战马惊嘶,骑兵惨叫。三十几个骑兵被炸倒,队形大乱。
“放箭!”牛录额真怒吼。骑兵们纷纷摘弓搭箭,向山坡上抛射。但燧发躲在掩体后,箭矢大多落空。
“第二轮,放!”陈默冷静下令。
燧发枪第二轮齐射。又是几十个骑兵。三轮齐射后,一百骑兵只剩下四十多骑,而且队形已散,士气全无。
“撤!快撤!”牛录额真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跑。
“追!”陈默拔刀起身,“一个也别放跑!”
埋伏在谷内的三百辎重兵出,堵住谷口。燧发装上刺刀,冲下山坡。前后夹击,四十多个骑兵成了瓮中之鳖。
战斗很快结束。一百骑兵,被歼八十余,俘虏十五个,只有牛录额真带着几个亲兵,拼死冲出谷口,逃了。
“陈管队,大胜啊!”周把总激动地跑过来,“歼敌八十,俘虏十五,自损……自损才十二人!其中八个是民夫,被流矢所伤!”
“粮车呢?”
“完好无损!一辆都没烧着!”
“好。”陈默点头,“俘虏分开审,问清来历、目的。尸体搜身,有价值的留下。战马、兵器,清点入库。”
“是!”
这时,赵铁柱带着人过来了,押着刘胖子。刘胖子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陈哥,这老小子想跑,被我们抓回来了。”赵铁柱说,“他趁乱去点火,但咱们的车是诱饵,点不着。他想骑马跑,被我们截住了。”
陈默走到刘胖子面前,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刘把总,还有什么话说?”
“陈默!你敢绑我?我是朝廷命官!”刘胖子色厉内荏地喊。
“朝廷命官?”陈默冷笑,“通敌卖国,火烧粮草,也是朝廷命官该的?”
“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要证据?”陈默一挥手,“带上来。”
两个俘虏被带上来,正是昨晚和刘胖子接头的。他们身上带伤,但神志清醒。
“认识他吗?”陈默用话问。原主的记忆里,会一点简单的话。
两个看看刘胖子,点头:“认识。就是他,让我们来劫粮车,说好了烧了车,给我们五百两银子,还给我们主子一个守备的官身。”
“你们胡说!”刘胖子脸色惨白,“陈默,你勾结,诬陷我!”
“勾结?”陈默笑了,“刘把总,你昨晚在野狐岭西三里,跟这两个接头,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要不要我学给你听?”
刘胖子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周把总,”陈默转身,“通敌卖国,人赃并获。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斩立决!”周把总毫不犹豫。
“不……不要我!”刘胖子爬过来,抱住陈默的腿,“陈管队,陈爷!饶我一命!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都给你!还有,我在大同有关系,能帮你升官!饶我一命!”
陈默一脚踢开他:“你的钱,是喝兵血、卖军械得来的,脏。你的关系,是狼狈为奸,不要也罢。赵铁柱!”
“在!”
“拖下去,斩了。首级悬挂谷口,以儆效尤。”
“是!”
赵铁柱拖着刘胖子下去。刘胖子猪般嚎叫,但很快,叫声停了。一颗人头被挂上竹竿,立在谷口。
士兵们、民夫们看着人头,鸦雀无声。通敌卖国,就是这个下场。
“陈管队,”周把总小声说,“刘胖子虽然该死,但他是朝廷命官,这么了,要不要向王参将禀报?”
“当然要。”陈默说,“我会写详细军报,说明前因后果。人证、物证都在,王参将不会怪罪。而且,大战在即,正需要一儆百,稳定军心。”
“是,是。”周把总连连点头。他现在对陈默是心服口服。这一仗,打得漂亮,以极小代价,全歼百骑。而且,揪出内奸,整肃军纪。这样的功劳,上报上去,陈默肯定要升官。
打扫战场,清点战果。缴获完好的战马四十二匹,弓六十张,箭一千余支,腰刀八十把,皮甲五十副。还有金银、玉佩等零碎,价值大约二百两。
“陈管队,这些缴获……”周把总试探着问。按规矩,缴获要上交,但实际作中,军官可以截留一部分。
“战马、兵器、盔甲,全部上交。金银细软,分给将士们,阵亡的多分,受伤的次之,活着的都有份。”陈默说,“咱们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发财的。但兄弟们拼命,不能白拼。”
“陈管队仁义!”周把总竖起大拇指。这样分,当兵的高兴,当官的也没话说。
果然,分赏的消息传下去,士兵们欢呼雀跃。死了的,每人抚恤二十两。伤了的,每人十两。没死没伤的,每人三两。二百两银子分完,还剩几十两,陈默让周把总收着,作为公费。
军心大振。
当天下午,大军继续前进。过了野狐岭,前面一马平川,再无险隘。九月十六,顺利到达怀来。
怀来城已经被围了。前锋三千人,在城外扎营,夜攻打。王朴的五千援军,在城西十里扎营,与对峙。
“陈管队,你们来得正好。”王朴见到陈默,很高兴,“粮草到了,军心就稳了。这一仗,有的打。”
“大人,前线情况如何?”
“不太好。”王朴脸色凝重,“主力还在后面,现在只是前锋。但就这三千人,已经打得我们抬不起头。咱们的兵,野战不行,守城还行。但怀来城小,守不了太久。”
“大人有何打算?”
“固守待援。”王朴说,“朝廷已经调蓟州、宣大各路兵马,前来会剿。咱们只要守住怀来,拖住,等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可获全胜。”
“那粮草……”
“粮草入城,加强守备。你的燧发枪营,也进城,协助守城。我看过你的战报,打得不错。守城时,燧发枪、震天雷,能派上大用场。”
“是。”
“还有,”王朴看着陈默,“刘胖子的事,你做得对。通敌卖国,该。但他是把总,你了他,得有个说法。我给你请功,升你为守备,仍管燧发枪营。另外,准许你扩军,从流民、溃兵中招募精壮,编练新军。额员五百,你任管队,赵铁柱、刘三刀任哨官。怎么样?”
守备!正五品武官!陈默心跳加速。从从六品管队,到正五品守备,连升三级!而且,准许扩军,编练新军,这是实权!
“谢大人栽培!”陈默单膝跪地。
“起来。”王朴扶起陈默,“现在是用人之际,你有本事,我就用你。但有一条,新军要练好,要能打仗。钱粮,我尽量给你凑,但朝廷困难,大部分得你自己想办法。”
“卑职明白。”
“去吧,进城安顿。需要什么,打报告。”
“是!”
从王朴大帐出来,陈默脚步轻快。守备,五百新军,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有了这支军队,他在这个乱世,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
怀来城里,一片混乱。百姓逃亡,商铺关门,街道上到处是士兵、民夫。粮车进城,引起一阵动。有粮,就能守城,百姓稍微安心。
陈默的燧发枪营驻扎在城西军营,原来的营房不够,又征用了附近的民房。安顿好后,陈默立刻开始招兵。
他在城门口贴出告示:招募新军,月饷一两,管吃管住。要求:二十五岁以下,身强力壮,无不良嗜好。有手艺者、识字者优先。
告示一出,应者云集。流民、溃兵、城里的青壮,挤满了招兵处。一天时间,报名者超过千人。
陈默亲自筛选。先看身体,太弱的不要。再看眼神,太油滑的不要。问几句话,听口音,看反应。最后挑出五百人,都是精壮汉子,其中有一百多人是溃兵,有战斗经验。
“陈守备,”赵铁柱看着这五百人,又喜又忧,“人倒是好,但咱们没那么多装备啊。燧发枪只有一百支,震天雷只有一百个。五百人,怎么武装?”
“分批武装。”陈默说,“先武装两百人,用现有的装备。剩下的,用缴获的兵器,刀、枪、弓,先练着。等匠作营那边送来新装备,再慢慢换。”
“可匠作营在宣府,仗打起来,送不来啊。”
“在怀来设个临时作坊。”陈默说,“老孙头在宣府主持,让他派几个徒弟过来,在怀来就地取材,能造多少造多少。、铁料,城里应该有一些。不够的,从身上缴获。”
“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默说,“大战在即,没时间等。明天开始训练,你带两百人,练燧发枪。刘三刀带两百人,练刀枪弓箭。我带一百人,练阵型、战术。十天,我要看到效果。”
“十天?”赵铁柱瞪大眼睛,“十天能练出什么?”
“能练出不怕死,能听令,能放枪。”陈默说,“战场上,这就够了。剩下的,在实战中练。”
“是!”
训练开始。怀来城西的校场上,五百新兵,分成三队,热火朝天地练起来。燧发枪队练装填、瞄准、射击。刀枪队练劈砍、刺、格挡。弓箭队练开弓、瞄准、放箭。
陈默编写了简单的《新军典》:队列、号令、纪律、战术。每天早晨,先练队列。下午,练技艺。晚上,学号令、纪律。三天一考核,不合格的,加练。再不合格,淘汰。
训练很苦,但待遇好。每天三顿饭,管饱。三天一顿肉,虽然不多,但比大多数明军强。月饷一两,虽然还没发,但承诺战后再发,而且,有斩获,有赏钱。
新兵们没有怨言。这世道,能吃饱饭,有盼头,就是天堂。而且,他们知道,练好了,战场上能活命。
陈默也没闲着。他白天训练,晚上画图,改进装备。燧发枪的刺刀,他设计了卡扣式,装卸更方便。震天雷的木柄,他加长了,投掷更远。还设计了简单的甲——用铁片缝在棉袄上,虽然防不住重箭,但能防流矢、破片。
十天后,新军初见成效。队列整齐,号令清晰,装填、射击有模有样。虽然比不上老兵,但至少像个军队了。
这天,王朴来检阅。
五百新军列队,军容严整。燧发枪队演示齐射,三轮射击,间隔只有十五息。刀枪队演示冲,吼声震天。弓箭队演示抛射,箭如飞蝗。
“好!”王朴连连点头,“陈默,你练得不错。虽然时间短,但已有强军雏形。这支新军,就叫……铁山营吧。纪念你在黑山墩起家,也希望他们像铁山一样,坚不可摧。”
“谢大人赐名!”
“铁山营,暂编为你的亲兵营,额员五百。你任守备兼管队。赵铁柱、刘三刀,任哨官。等仗打完了,再正式报兵部备案。”
“是!”
“还有,”王朴压低声音,“夜不收报,主力已到,五万大军,正在向怀来集结。最迟三天,就会攻城。你的铁山营,要守西城。西城地势平,易攻难守,是重点。守得住吗?”
“守得住。”陈默斩钉截铁。
“好!”王朴拍拍陈默的肩膀,“守住西城,我给你请头功。守不住……提头来见。”
“卑职领命!”
王朴走了。陈默站在校场上,看着五百新兵。三天后,五万大军攻城。西城,将是血战之地。
五百对五万,一百比一。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枪,有雷,有心。
还有,改变这个时代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