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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军到国父》 · 沙漠村夫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崇祯二年正月初八,周奎又来了。

这次阵仗很大。除了四个亲兵,还带了二十个战兵,都骑马,披甲持械。队伍中间还有辆马车,帘子紧闭,不知道里面坐着什么人。

墩兵们看到这阵仗,心里都打鼓。刘三刀凑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陈哥,来者不善啊。”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马车,心里也在盘算。如果只是周奎例行巡视,没必要带这么多人,更没必要坐马车。要么是来了大人物,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胡大勇已经迎出去了,单膝跪地:“卑职胡大勇,参见百户大人!”

周奎没下马,用马鞭点了点胡大勇:“起来吧。燧发枪打出来没有?”

“打……打出来了。”胡大勇心里一紧。上次周奎带走枪和图纸,说会向上头报功,但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一点消息没有。现在突然来问,肯定有事。

“几支?”

“三支。”

“都拿出来。”周奎说,“还有造枪的人,也出来。”

胡大勇看向陈默。陈默点点头,转身回墩台。赵铁柱和刘三刀也跟了进去。三人把三支燧发枪拿出来,还有王有德——他是被陈默连夜叫来的,就藏在墩台里。

三支燧发枪摆在空地上。枪身乌黑,枪机部分闪着金属光泽。和普通火绳枪不同,没有火绳夹,没有火绳,结构简洁得多。

周奎下马,拿起一支,仔细看。看了半天,放下,对马车方向抱拳:“大人,您看?”

马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青色官服,外罩貂皮大氅。脸方,留着三缕长须,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走路很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结实。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的官服补子是犀牛,是武官。但看气质,又不像纯粹的武将,倒像文武双全的那种。而且能让周奎这个百户这么恭敬,至少是个千总,甚至可能是守备、游击。

“这就是燧发枪?”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是。”周奎恭敬回答,“卑职上次巡视黑山墩,发现他们在试造新枪。射速比火绳枪快一倍,哑火率低,风雨天也能用。卑职觉得是利器,就让他们继续试造。”

那人点点头,走到枪前,拿起一支。他拿枪的姿势很标准,一看就是老行伍。

“试过?”

“试过。”周奎说,“上次试了三发,全部成功。这次……”

“再试。”那人说。

周奎看向陈默:“陈小五,你来。”

陈默上前,行礼:“敢问大人,打什么靶?”

那人看了看周围,指着墩台外一百步的一棵枯树:“就打那棵树。”

一百步,这是火绳枪的极限射程,而且精度很差。燧发枪虽然射速快,但精度和射程主要看枪管,和击发方式关系不大。这人在试探。

“是。”陈默没多说,装药,瞄准,射击。

“轰!”

枪响,树皮飞溅。打中了,但偏了点,没中树正中。

“再试。”那人说。

陈默又打两发,都中了,但散布不小。这是枪管的问题,老枪管,膛线都快磨平了,精度自然差。

那人看完,没评价,问:“这枪,是谁想出来的?”

“是卑职。”陈默说。他不能把王有德推出来,王有德是平民,扛不住事。

“你?”那人看着陈默,“一个墩兵,能想出这种东西?”

“不是想出来的,”陈默说,“是看来的。卑职以前在夜不收,抓过一个细作,从他身上搜到图纸。是西番人的火铳图,叫……燧发枪。卑职觉得有用,就试着造。”

这套说辞是早就准备好的。推给西番人,最安全。明末西洋火器已经传入,红夷大炮、佛郎机炮都在用,燧发枪虽然还没大规模装备,但概念已经有了。

“西番人……”那人沉吟,“你识字?”

“识几个。”

“图纸能看懂?”

“勉强能看懂。”

那人点点头,又问:“造一支这样的枪,要多少钱?多少时间?”

“看铁料。”陈默说,“用好铁,一支枪大约要三两银子,十天时间。用普通的铁,二两银子,但容易炸膛。时间主要花在打制枪机上,枪管可以用现成的改造。”

“三两……”那人算了算,“比火绳枪贵一倍。但射速快一倍,哑火少,值这个价。”

他放下枪,看着陈默:“你叫什么?”

“陈小五。”

“本名?”

“是。”

“哪里人?”

“宣府本地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都死了。”

那人沉默片刻,对周奎说:“让他把造枪的步骤写下来,画清楚。还有那个铁匠,”他看向王有德,“也一起。我要带走。”

王有德腿一软,差点跪下。陈默赶紧扶住,对那人说:“大人,王老汉只是按图打造,不懂原理。图纸和步骤,卑职可以写,但需要时间。”

“给你两天。”那人说,“两天后,我派人来取。写清楚,画明白。如果东西好,有赏。如果糊弄……”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是。”陈默躬身。

那人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周奎赶紧跟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马车帘子放下,队伍掉头,走了。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外,墩兵们才松了口气。

“我的妈呀,”王有德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吓死我了。陈军爷,那人是谁啊?官威这么大。”

陈默看向胡大勇。胡大勇脸色也不好看,他压低声音:“是王朴,王参将。”

参将!正三品武官,宣府镇的高级将领,手下管着几千人。难怪周奎那么恭敬。

“他怎么来了?”刘三刀问。

“还能为什么,”胡大勇苦笑,“看上咱们的枪了。上次周奎把枪献上去,肯定到了王参将手里。他识货,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那……是福是祸?”赵铁柱问。

“难说。”胡大勇看着陈默,“陈小五,你有把握把图纸画明白吗?”

“有。”陈默说。他早就准备好了简化版的燧发枪图纸,结构、尺寸、材料,都标注清楚。但关键部分——比如燧石夹的角度,钢片的硬度,弹簧的弹性系数——都做了模糊处理。不是内行,照着图纸也造不出来。

“那就好。”胡大勇说,“王参将这人,我听说过。辽东出身,打过仗,不贪,但很严厉。他要的东西,你得给,但不能全给。全给了,你就没用了。”

陈默明白这个道理。技术是他的本钱,不能一次全交出去。得慢慢给,吊着对方。

“王老汉,”陈默对王有德说,“这两天您得辛苦一下,把打枪的步骤、要点写下来。不用写太细,就写个大概。关键的地方,我来补充。”

“我……我不识字啊。”王有德为难。

“您说,我写。”陈默说。

回到墩台,陈默开始忙活。纸笔是现成的,他从老张那里买的。先画总图,再画零件图,标注尺寸。文字说明用白话,简单明了。

他故意在几个关键处留了“错误”。比如燧石夹的角度,他写成“四十五度”,实际应该是五十度。钢片的硬度,他写成“用普通熟铁即可”,实际需要用钢。弹簧的绕法,他画错了方向。

这样造出来的枪,能用,但容易坏,哑火率高。想要好的,还得找他。

忙到半夜,图纸和说明写完了。厚厚一沓,十几张纸。陈默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泄露核心技术,才收好。

“陈哥,”赵铁柱端了碗热水过来,“喝点水。你说,王参将会把咱们调走吗?”

“有可能。”陈默接过碗,“如果他想大规模造枪,就需要懂行的人。咱们是现成的。”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怎么想。”陈默说,“在墩台,自由,但没前途。去了上面,有机会,但受管制。而且,枪造好了,功劳是谁的?是咱们的,还是王参将的?”

赵铁柱沉默。他懂。在明军这个体系里,功劳永远是上司的。

“但至少,”陈默说,“咱们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人,更多资源。在黑山墩,咱们最多造三支枪。去了宣府镇,说不定能造三十支,三百支。”

“你要去?”

“如果叫我去,我就去。”陈默说,“但得谈条件。不能白去,得有好处。”

“什么好处?”

“钱,权,人。”陈默说,“至少得给我个官身,有独立管事的权力。还得让我带自己的人,赵铁柱,刘三刀,王老汉,都得跟着。”

“王参将会答应?”

“看这枪在他眼里的价值。”陈默说,“如果他觉得值,就会答应。如果不值,那就算了,咱们继续在墩台猫着。”

赵铁柱点点头。他现在对陈默有种盲目的信任,陈默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两天后,周奎派人来取图纸。来的是个书吏,三十来岁,戴着方巾,穿着青衫,说话文绉绉的。陈默把图纸给他,他翻了翻,点点头:“王参将会看。如果有用,会召你。”

“谢大人。”陈默行礼。

书吏走了。墩台又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王参将看了图纸,一定会有所动作。

正月十五,元宵节。按理说该热闹热闹,但墩台没钱,也没那个心情。胡大勇让老张煮了锅粥,加了点咸菜,就算过节了。

正吃着,墩台外传来马蹄声。一骑飞奔而来,到了墩台下,马上的人喊:“陈小五在吗?王参将召见!立刻!”

陈默放下碗,和胡大勇对视一眼。来了。

“我跟你去。”赵铁柱站起来。

“不用。”陈默说,“我一个人去。你留在墩台,看着点。”

“小心。”胡大勇说。

陈默点点头,出了墩台。来的是个亲兵,二十来岁,一脸严肃。他给了陈默一匹马,两人上马,朝宣府镇方向奔去。

宣府镇城离黑山墩三十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陈默这是第一次进宣府镇城,但原主陈小五的记忆里有。城墙高两丈,砖石结构,有瓮城,有角楼,有护城河。城门有兵把守,检查很严。

进了城,街道还算整齐,但行人不多,而且大多面有菜色。现在是正月,天寒地冻,但街上还能看到乞丐,蜷在墙角发抖。

“陕西逃荒来的。”亲兵见陈默在看,解释了一句,“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人吃人了都。能跑到宣府的,都是命大的。”

陈默沉默。明末小冰河期,天灾不断,陕西是重灾区。旱灾、蝗灾、瘟疫,轮着来。朝廷赈济不力,官员贪污,百姓活不下去,只能造反。

这就是李自成、张献忠崛起的背景。

参将府在城中心,是个三进的大院子。门口有石狮子,有旗杆,有兵站岗。亲兵下马,对门口卫兵说了几句,卫兵放行。

陈默跟着进去。第一进是办公区,有签押房,有库房。第二进是居住区,有正房、厢房。第三进是后花园,有假山池塘。

亲兵带陈默到第二进的正房外,通报:“大人,陈小五带到。”

“进来。”里面传来王朴的声音。

陈默推门进去。屋里烧着炭盆,很暖和。王朴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什么东西。书桌上摊着陈默画的图纸,旁边还有笔墨纸砚。

“参见大人。”陈默行礼。

“起来吧。”王朴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陈默,“图纸是你画的?”

“是。”

“字写得不错。”王朴说,“练过?”

“跟村里的秀才学过几年。”陈默说。这是原主的记忆,陈小五确实读过两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才去当兵。

“这枪,”王朴拿起一张零件图,“你造了三支,都能用?”

“能用。但精度一般,主要是枪管老了。如果有新枪管,精度能更好。”

“新枪管……”王朴沉吟,“你会造枪管吗?”

“不会。”陈默实话实说,“枪管要钻膛,要校直,工艺复杂。卑职只会造枪机。”

“枪机是关键。”王朴说,“有了好枪机,配上好枪管,就是好枪。没有好枪机,再好的枪管也是废物。”

陈默点头。这话没错。燧发枪的核心就是击发机构,枪管反而好解决。

“坐。”王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默坐下,腰挺得笔直。他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

“陈小五,”王朴看着他,“你这图纸,我看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比如这个燧石夹的角度,为什么是四十五度?”

陈默心里一紧。王朴看出来了?不对,如果看出来了,不会这么问。他是在试探。

“回大人,”陈默面不改色,“四十五度是大概。实际要据燧石的硬度、钢片的硬度调整。燧石硬,角度就大点;燧石软,角度就小点。得试。”

“试?”王朴挑眉,“怎么试?”

“一支一支试。”陈默说,“造好了,打几发,看效果。不行就调,调到合适为止。所以造枪慢,十天才一支。”

王朴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另一张图:“这个弹簧,为什么要这么绕?”

“为了有劲。”陈默说,“击锤要有力,才能打出火星。弹簧绕对了,力就大;绕错了,力就小,容易哑火。”

“你懂这些,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陈默说,“造坏了十几把,才摸出点门道。”

王朴盯着陈默,看了很久。陈默坦然对视,眼神不躲不闪。

“你是个有心人。”王朴最终说,“在墩台,屈才了。”

“大人过奖。保境安民,是卑职本分。”

“本分……”王朴笑了笑,“这年头,还记得本分的人不多了。陈小五,我想调你来宣府镇,专管造枪。你意下如何?”

来了。陈默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平静:“全凭大人安排。但卑职有几个请求,望大人恩准。”

“说。”

“第一,卑职需要帮手。造枪不是一个人能的,需要铁匠、木匠、学徒。黑山墩的王有德父子,手艺好,熟悉流程,请大人准许他们一同前来。”

“准。”

“第二,卑职需要独立的场地、工具、材料。造枪是精细活,不能受人打扰。而且枪机涉及机密,不能让外人随意进出。”

“可以给你个独立的院子,配齐工具。材料每月定量供应,但要记账,不能浪费。”

“第三,”陈默顿了顿,“卑职需要个名分。不是为升官发财,是为了做事方便。有个官身,下面的人服管,上面的人也不好随意手。”

王朴笑了:“你想要什么官?”

“不敢要官。”陈默说,“但求大人给个名义,比如‘匠作营试用把总’,能管人管事就行。”

“试用把总……”王朴沉吟,“你原来是什么?”

“夜不收,普通兵。”

“连升四级啊。”王朴说,“不过,如果你真能造出好枪,试用把总也配得上。但我要先看到东西。给你一个月时间,造十支燧发枪。要能用,要好用。造出来了,试用把总就是你的。造不出来……”

“造不出来,卑职愿受军法。”陈默说。

“好!”王朴一拍桌子,“有胆气。陈小五,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记住,枪是军国利器,不能外泄。图纸、工艺,只能你和你的人知道。泄露了,头。”

“卑职明白。”

“还有,”王朴又说,“你造枪,是为了打,不是为了别的。如果有二心……”

“卑职不敢。”陈默说,“我同袍,毁我家园,卑职与不共戴天。”

王朴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你回去准备吧。明天就来宣府镇,院子我给你准备好。需要什么,开单子,我让人去办。一个月后,我要看枪。”

“是!”

陈默出了参将府,心跳才慢慢平复。成了。虽然只是试用把总,虽然是试用期,但至少有了个起点。更重要的是,有了合法的身份和资源,可以正大光明地发展。

回到黑山墩,已经是傍晚。墩兵们都在等消息,见陈默回来,都围上来。

“怎么样?”胡大勇问。

“王参将让我去宣府镇,专管造枪。”陈默说,“试用一个月,造十支枪。造好了,给个试用把总。”

墩兵们哗然。试用把总!虽然带“试用”二字,但也是正经武官了,有品级的!从普通兵到把总,这是鲤鱼跳龙门啊。

“恭喜陈哥!”赵铁柱激动地说。

“别急着恭喜。”陈默说,“一个月十支枪,不容易。而且,王参将说了,让我带帮手。王老汉父子肯定要去,我还需要两个打下手的。你们谁愿意跟我去?”

“我!”赵铁柱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刘三刀说,“在墩台憋屈,去城里看看。”

“还有我。”王二狗怯生生地说,“陈哥,我……我能去吗?我听话,肯活。”

陈默看了看胡大勇。胡大勇苦笑:“你都带走吧。黑山墩这边,我再招人。”

“谢队正。”陈默说,“您放心,去了宣府镇,我也不会忘了黑山墩的兄弟。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把大家都调过去。”

胡大勇拍拍陈默的肩膀:“好好。你是个人才,不该埋没在墩台。去了上面,小心做人,但也别太怂。该争的要争,该忍的要忍。”

“我记下了。”

夜里,陈默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点零碎。那件后金棉甲他带着,虽然破了,但暖和。三支燧发枪他不能带,那是王朴的,要上交。但他留了个心眼,把关键的零件——燧石夹、钢片、弹簧——多打了几套,藏在身上。

这些都是核心技术,不能轻易给人。

“陈哥,”赵铁柱凑过来,低声说,“咱们真要去宣府镇了?”

“嗯。”

“我有点慌。”赵铁柱说,“在墩台,虽然苦,但自在。去了城里,规矩多,人复杂……”

“迟早要去的。”陈默说,“黑山墩太小,装不下咱们的野心。宣府镇是九边重镇,十万军民,机会多,风险也多。但要想成事,就得去。”

“你想成什么事?”赵铁柱问。

陈默看着他,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夜深了,墩台里静悄悄的。陈默躺在铺上,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宣府镇,我来了。

这个世界,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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