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腊月十五,夜。
黑山墩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骨头冻透。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墩台,在女墙的缝隙里发出凄厉的呼啸。墩台顶层的值夜哨兵裹着所有能裹的衣物——破棉袄、毡毯、甚至麻袋,蜷在角落避风处,只露出眼睛盯着北方。
陈默和赵铁柱值下半夜。丑时到卯时,最冷也最困的时辰。
胡大勇特意安排他们一起值夜,是照顾赵铁柱——他的箭伤虽然好了七八成,但天冷容易复发,有陈默在旁边能照应。至于陈默,他现在是墩台的“能人”,连胡大勇都得敬三分。
墩台顶层只有一个火盆,炭不多,只能勉强维持一点温度。两人背靠背坐着,既能取暖,又能兼顾两个方向的视野。
“陈哥,”赵铁柱哈出一口白气,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你说,这世道还能好起来吗?”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后金的地盘。皇太极现在在什么?是正在整军备战,准备明年开春入塞劫掠,还是在忙着整合蒙古各部,为将来的大业铺路?
“不知道。”陈默最终说。他确实不知道。历史告诉他,崇祯十七年明朝会灭亡,然后清军入关,扬州十,嘉定三屠,然后是两百多年的异族统治。但这个时空,有他这个变数,未来会怎样?
“我想过好多次,”赵铁柱声音低沉,“要是那天在战场上,我也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陈默转头看他。火光映着赵铁柱的脸,那张脸上有种深刻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透出来的。
“你为什么想死?”陈默问。
“活着没意思。”赵铁柱说,“我爹娘死在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那年我十四岁,在村里等他们回来,等来的是两具烧焦的尸体——屠了村子,把人都赶进屋里烧。我娘怀里还抱着我三岁的妹妹。”
陈默沉默。萨尔浒之战,明朝四路大军征后金,大败。随后后金反攻,辽东生灵涂炭。
“我哥死在辽阳。”赵铁柱继续说,“天启元年的事。他当兵,在贺世贤手下。辽阳城破,贺总兵战死,我哥……连尸首都没找着。”
“我还有个二叔,死在广宁。天启二年,王化贞弃城而逃,我二叔是守城兵,被俘,不肯降,被剥了皮。”
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陈默能听出平静下的刻骨仇恨。
“我家七口人,现在只剩我一个。”赵铁柱说,“我当夜不收,就是想。一个够本,两个赚一个。可再多有什么用?我爹娘回不来了,我哥回不来了,我妹妹……她才三岁,她有什么罪?”
风更大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陈默把身上的毡毯分一半给赵铁柱。
“所以我问,”赵铁柱裹紧毡毯,“这世道,还能好起来吗?朝廷年年加饷,年年打败仗。当官的喝兵血,当兵的饿肚子。陕西那边人都吃人了,宣府这边……咱们墩台欠饷半年,我听说大同那边欠一年了。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还值得咱们卖命吗?”
这个问题很重。重到陈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历史书上写,十七年后明朝就亡了?说李自成会进北京,崇祯会上吊?说清军会入关,会剃发易服,会得江南血流成河?
不能说。
“我不知道这世道能不能好起来。”陈默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做,这世道只会更坏。”
赵铁柱看着他。
“你看小王庄,”陈默说,“要是咱们没出兵,那村子就完了。二十七个人会死,更多的人会被抓去当奴隶。咱们救了他们,虽然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改变了那几十个人的命运。”
“咱们墩台十二个人,”陈默继续说,“救了一个村子。要是有一百二十个人呢?能救十个村子。要是一千两百个人呢?能救一百个村子。人越多,能救的人就越多,能改变的也就越多。”
“可咱们只有十二个人。”赵铁柱苦笑,“而且马上要过年了,饷银还发不下来。我听老张说,宣府镇的兵在闹饷,搞不好要哗变。”
陈默知道这事。明末欠饷是常态,但崇祯元年的宣府,欠饷已经到了极限。士兵们饿着肚子守边,军官们却花天酒地。这种局面,不哗变才怪。
“所以咱们得想办法。”陈默说,“不能等着朝廷发饷,得自己找活路。”
“怎么找?”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在想,想得更远。黑山墩太小了,装不下他的野心。他需要更大的平台,更多的人手,更多的资源。
燧发枪是个突破口,但光有枪不够。还要有钱,有粮,有人。
“赵铁柱,”陈默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能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带着兵回辽东,给你爹娘报仇,给你哥哥报仇,你不?”
赵铁柱愣住了。他看着陈默,火光在陈默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普通士兵的麻木或恐惧,而是一种沉静的野心。
“你……什么意思?”赵铁柱声音发紧。
“我的意思是,”陈默一字一句地说,“这大明,救不了了。至少,靠现在这些人,救不了。咱们得自己来。”
这话太大逆不道。赵铁柱下意识地左右看看,虽然知道墩台上只有他们两人,但还是心跳加速。
“陈哥,这话……不能乱说。”赵铁柱压低声音。
“这里就咱们俩。”陈默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很久。风在呼啸,远处传来狼嚎。
“想。”他最终说,声音嘶哑,“我做梦都想。我想回辽东,把光,把我爹娘的坟修好,给我哥立个衣冠冢。但我……我没那个本事。”
“我有。”陈默说。
赵铁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默。火光下,陈默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有本事带兵,有本事造枪,有本事赚钱,有本事养活更多的人。”陈默说,“但我需要帮手。需要信得过的人,需要能拼命的人。”
“你……你到底是谁?”赵铁柱问。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从陈默,到改进火枪,到设伏救人,再到造燧发枪,这本不是普通夜不收陈小五能做到的。
“我是陈默。”陈默说,“不是陈小五。陈小五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活下来的,是我。”
这话很玄,但赵铁柱听懂了。他想起陈默刚回墩台时的样子,眼神不一样,说话不一样,做事不一样。就像……换了个人。
“你不是陈小五,那你……”
“我是来改变这个世道的人。”陈默打断他,“信不信由你。但如果你信,就跟着我。不敢说让你封侯拜将,但让你带着兵回辽东,给家人报仇,我能做到。”
赵铁柱的心脏狂跳。他信吗?其实已经信了。这几个月,陈默做的每一件事,都证明他不是普通人。那种沉稳,那种决断,那种看事情的眼光,本不是一个小兵该有的。
但他敢跟吗?这是造反,是头灭族的大罪。
“我……”赵铁柱喉咙发,“我得想想。”
“不急。”陈默说,“慢慢想。但我要告诉你,这世道很快就要乱了。陕西的流寇,辽东的,朝廷的党争,边军的欠饷……不出三年,天下必乱。到时候,有兵有粮的才能活,没兵没粮的,要么饿死,要么被人当狗。”
赵铁柱想起陕西传来的消息,人吃人。想起辽东的惨状,村子被屠。想起宣府镇城里那些饿得皮包骨的流民。
是啊,这世道,不改变,就是死。
“陈哥,”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想当皇帝?”
陈默笑了,摇摇头:“不想。当皇帝有什么好?天天批奏折,跟大臣扯皮,还得防着别人造反。我想做的,是建立一个新秩序,一个让普通人能活得像人的秩序。”
“那……是什么?”
“现在说不清。”陈默说,“得一步一步来。但第一步,是活下去,是壮大,是有说话的本钱。”
赵铁柱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陈默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看着北方。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陈哥,”赵铁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跟你。我赵铁柱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怎么,我就怎么。但有一条——你要真能带兵回辽东,我要亲手砍了阿敏的脑袋。我二叔就是死在他手里。”
阿敏,努尔哈赤的侄子,后金四大贝勒之一,骁勇善战,残忍好。辽阳、广宁,他都参与过屠城。
“好。”陈默说,“我答应你。有朝一,必让你亲手报仇。”
赵铁柱站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赵铁柱,愿效死力!”
陈默也起身,扶起他:“以后不用跪。咱们是兄弟,是同志,不是主仆。”
“同……志?”
“志同道合之人。”陈默解释。
赵铁柱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天亮了。东方天际,朝阳冲破云层,洒下金红色的光。墩台上,两个人影并肩而立,望着北方。
“陈哥,接下来咱们做什么?”赵铁柱问。
“三件事。”陈默说,“第一,继续造枪,练枪。枪是咱们的命子。第二,搞钱搞粮。没钱没粮,什么都不了。第三,招人。可靠的人,能的人。”
“怎么搞钱?”
陈默想了想:“开春后,我打算在墩台周围开荒种地。种点东西,能养活自己,也能卖钱。”
“种什么?这地贫,种不了粮食。”
“种土豆。”陈默说。
“土豆?那是啥?”
“一种高产作物,一亩能产十石。”陈默说,“我从南边弄点种子来,试试看。”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一亩十石?现在宣府最好的地,种小麦,一亩也就两石。十石,那是五倍的产量!
“真能行?”
“试试看。”陈默说。其实他也没把握。土豆是明末才传入中国的,现在主要在福建、广东一带种植,北方还没推广。产量虽然高,但对气候、土壤有要求。而且,种子从哪里来?
但总得试试。不试,永远没希望。
“还有,”陈默又说,“我想办法在宣府镇开个小铺子,卖点东西。铁器、布匹、粮食,什么都行。一来赚钱,二来打听消息。”
“咱们是兵,能做生意?”
“明的不行,暗的来。”陈默说,“找个可靠的人出面,咱们在后面。”
赵铁柱点点头。他虽然不懂经商,但知道陈默有主意。
“至于招人,”陈默说,“先从墩台开始。刘三刀、老张、王二狗,都可以争取。但要慢慢来,不能急。”
“刘三刀贪财,能用吗?”
“贪财的人,只要给够钱,反而好控制。”陈默说,“怕的是那些不贪财,但有自己想法的人。”
两人正说着,墩台下传来脚步声。是胡大勇来接班了。
“说什么呢?”胡大勇爬上墩台,搓着手,“大老远就看见你们嘀嘀咕咕。”
“说开春种地的事。”陈默面不改色。
“种地?”胡大勇愣了愣,“咱们是兵,种什么地?”
“队正,”陈默说,“欠饷半年了,再不发饷,兄弟们要饿肚子。我想着,墩台周围有荒地,开出来种点东西,至少能吃饱饭。”
胡大勇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可种什么?这地,种啥都不长。”
“我有个法子,试试看。”陈默说,“需要点本钱,不多,一两银子。队正,您看……”
胡大勇苦笑:“我哪有一两银子?饷银都欠着,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米下锅呢。”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八钱银子——是他全部家当。“我这还有点,先垫上。等有了收成,再还我。”
胡大勇看着银子,又看看陈默,眼神复杂:“陈小五,你……图什么?”
“图兄弟们能吃饱饭。”陈默说,“吃饱了,才能打,才能活命。”
胡大勇沉默良久,拍拍陈默的肩膀:“你是个有心人。这事,我支持。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谢队正。”
“别谢我。”胡大勇说,“该我谢你。这墩台,要不是你,早散了。”
三人下了墩台。天已大亮,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
墩兵们陆续起来,生火做饭。炊烟升起,在寒冷的清晨格外温暖。
陈默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十二个人,一个破墩台,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起点。
他要从这里开始,改变这个时代。
“陈哥,”赵铁柱在他身边,低声说,“我会跟着你,一直跟着。”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路还长,但至少,他有了第一个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