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月二十三,清晨。
黑山墩顶层的瞭望哨最先发现了异常。
是王二狗值的早班。他像往常一样趴在女墙后,用单筒望远镜扫视北方原野。这望远镜是墩台唯一的“高科技装备”,胡大勇的宝贝,镜片已经磨损,视野模糊,但总比肉眼看强。
镜头扫过东南方向时,王二狗的手停住了。五里外,小王庄的方向,升起了几缕黑烟。
不是炊烟。炊烟是笔直细长的,那些烟是散乱的、翻滚的,而且越来越浓。
“队正!”王二狗猛地转身,朝墩台下大喊。
胡大勇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刚喝一半。听到喊声,他放下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墩台。陈默、赵铁柱等人也跟了上来。
“东南,小王庄。”王二狗把望远镜递给胡大勇,手指颤抖。
胡大勇举起望远镜。镜头里,黑烟已经连成一片。隐约能看到村庄的轮廓,房舍在燃烧。还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是马,马上有人。
“。”胡大勇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
墩台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小王庄,黑山墩东南五里,三十几户人家,百来口人。种地为生,每年秋收后给墩台送些粮食蔬菜,算是“保护费”。墩兵们有时会去村里换点鸡蛋、咸菜,跟村民都脸熟。
现在,来了。
“几个?”陈默问。
“五个,也可能是六个。”胡大勇说,“游骑,来打草谷的。”
打草谷,是后金骑兵的惯用战术。小股骑兵越过边墙,劫掠村庄,抢粮食,抢牲口,抢人——抓回去当奴隶。来去如风,等大队明军赶到,早就跑没影了。
“怎么办?”老张问,声音有些发紧。
按照规矩,墩台的任务是瞭望报警。发现敌情,放铳点火,通知后方。至于出兵救援……那不是墩台的职责。墩台只有十二人,装备又差,出去是送死。
胡大勇没说话。他盯着东南方向,脸色铁青。墩兵们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陈默也在看。黑烟越来越浓,隐约能听到惨叫声,顺风飘来。他的拳头握紧了。
“队正,”陈默开口,“咱们有十二人,只有五个。”
“那是骑兵。”刘三刀冷冷地说,“咱们两条腿,追不上。”
“不用追。”陈默说,“他们在村里抢东西,一时半会不会走。咱们可以设伏。”
“设伏?”胡大勇转头看陈默。
“小王庄东边有条沟,是回北边的必经之路。”陈默说,这是原主陈小五的记忆,夜不收对周围地形了如指掌,“沟不深,但两侧有土坡。咱们提前埋伏,等他们抢完回程,打他个措手不及。”
胡大勇在犹豫。出兵,违反军令。不出兵,眼睁睁看着村民被被抢,良心过不去。而且,以后墩台在周围村庄还怎么立足?
“队正,救救他们吧。”王二狗突然跪下了,眼圈红了,“我表姑嫁到小王庄,她……”
胡大勇咬了咬牙。
“!”他下了决心,“能动的都带上,留两个人守墩台。老张,你带李狗儿留守。其他人,拿上家伙,跟我走!”
一刻钟后,九个人出了墩台。胡大勇带队,陈默、赵铁柱、刘三刀、孙瘸子、赵麻子、周大鼾、王二狗。装备是能带的全带上了:三把火绳枪,五杆长矛,七把腰刀,两副弓箭。
陈默特意检查了火绳枪。枪管清理过,包每人带了十个,火绳点燃。虽然还是老古董,但至少能用。
“记住,”胡大勇边走边说,“咱们人少,不能硬拼。按陈小五说的,在沟里设伏。听我命令,一起开火。打完了立刻撤,不许追。”
“是!”
九个人在晨雾中疾行。赵铁柱伤没好利索,跑得慢,陈默架着他。孙瘸子腿脚不便,但也咬牙跟着。五里路,平时要走半个时辰,这次只用了两刻钟。
接近小王庄时,已经能看清惨状。村口几间房子在燃烧,浓烟滚滚。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男有女。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
“狗的!”王二狗眼睛红了,要往前冲,被胡大勇一把按住。
“别动!”胡大勇低声喝道,“现在冲出去,咱们都得死。去沟里埋伏!”
陈默说的那条沟在小王庄北边一里。是条涸的河沟,宽约三丈,深不过人腰。沟两侧是缓坡,长着些灌木杂草,是理想的伏击点。
九个人分散埋伏。胡大勇、陈默、刘三刀三个用火绳枪的,趴在东侧坡上,这里视野好。赵铁柱、孙瘸子、赵麻子用弓箭,埋伏在西侧。周大鼾、王二刀拿长矛,藏在沟底,准备补刀。
“等他们进沟,走到中间再打。”陈默对胡大勇说,“火绳枪打一轮,弓箭补射。然后长矛手冲下去,短兵相接。”
胡大勇点点头。他打仗经验丰富,知道这是最好的打法。
埋伏好,等待。时间过得很慢。远处村庄的哭喊声渐渐小了,大概是抢完了。又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
五个后金骑兵出现了。
他们从村庄方向过来,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有粮食口袋,有鸡鸭,还有两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被捆着手横放在马鞍上。领头的那个腰间挂着一串人头,血淋淋的,显然是刚砍的。
“畜生!”王二狗咬牙切齿。
“别出声!”胡大勇低喝。
五个说说笑笑,显然对这次劫掠很满意。他们没发现埋伏,径直朝沟里走来。
距离: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陈默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火绳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他瞄准的是领头那个,看装束应该是个拨什库(十夫长)。
四十步,三十步……
“打!”胡大勇大喝。
“轰!轰!轰!”
三把火绳枪几乎同时开火。白烟喷涌,枪声在沟里回荡,震耳欲聋。
陈默瞄准的拨什库口爆出一团血花,从马背上栽下来。另一发打中了一个的马,那马惨嘶倒地,把背上的甩出去。第三发打偏了,擦着一个的胳膊飞过。
几乎同时,西侧的弓箭也射了过来。赵铁柱箭法最好,一箭射中一个的脖子。孙瘸子和赵麻子的箭也中了,但没中要害。
五个,瞬间倒了一个,伤两个。剩下两个反应过来,拔刀想冲。
“!”周大鼾和王二狗从沟底跳出来,挺着长矛就刺。一个被刺中马腹,马受惊乱跳,把他甩下来。另一个挥刀砍向王二狗,被刘三刀从侧面一刀劈在背上。
战斗结束得很快。从开火到最后一个倒下,不到半刻钟。五个,死了三个,重伤两个。墩兵这边,只有王二狗胳膊被划了一刀,不重。
陈默放下枪,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主动设伏人,和战场上的被动反击不一样。
“补刀!”胡大勇喝道。
周大鼾和刘三刀上前,给重伤的一人一刀,结果了他们。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清点战果。”胡大勇说。
五个,五匹马(死了一匹,还剩四匹)。缴获顺刀五把,弓箭三副,棉甲三件(有两件被打坏了),还有一些零碎。马背上的财物:粮食三袋,鸡鸭十几只,铜钱一小袋,还有那两个被绑的女人。
女人二十来岁,衣衫不整,脸上有泪痕。被救下来后,跪在地上磕头:“谢军爷救命!谢军爷救命!”
“你们村的?”胡大勇问。
“是,是小王庄的。”一个女人哭着说,“来了,见人就,见东西就抢。我男人被了,公公也被了……”
“村里还有活人吗?”
“有,都躲起来了。”
胡大勇点点头,对陈默说:“你带两个人,去村里看看。有漏网的,补了。告诉村民,被我们了,让他们出来。”
“是。”
陈默带着赵铁柱和王二狗进村。村子已经毁了小半,十几间房子在燃烧。地上躺着二十多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幸存的村民躲在菜窖、地洞里,听到喊声才敢出来。
“死了!军爷把了!”王二狗大声喊。
村民们陆陆续续出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又哭又笑。一个老汉跪在尸体旁,用石头砸,用脚踢,发泄着仇恨。
陈默没阻止。他理解这种情绪。亲人被,家园被毁,需要发泄。
清点完毕,村里死了二十七人,伤了十几个。粮食被抢走大半,牲口也被牵走不少。但至少,村子保住了,大部分人活下来了。
“军爷,”一个老汉走到陈默面前,老泪纵横,“要不是你们,我们村就完了。老汉王有德,替全村人谢谢军爷!”
说着就要跪下。陈默赶紧扶住:“老人家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应该做?”王有德苦笑,“这些年,来了多少次,哪次有官军来救?都是等走了,才来收尸……”
陈默无言。明军腐败,边将怯战,这是事实。黑山墩这次出兵,其实是违反军令的。如果上头追究,胡大勇要担责任。
但有些事,不能只算利益得失。
回到沟里,胡大勇已经让人把战利品归拢好了。五个首级割了下来,用布包好——这是军功凭证。马匹、武器、财物,也都清点完毕。
“队正,怎么处理?”刘三刀问。
按规矩,战利品要上交。但上交了,能分到多少?说不定被上头全吞了。
胡大勇想了想:“首级带回去,这是军功,瞒不住。马匹……留两匹,上交三匹。武器留一半,财物分给村民一些,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
这是最合理的分配。既不让上头完全吞了功劳,也能让墩兵和村民都得些实惠。
“那这两个女人?”孙瘸子问。
两个女人还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
“送她们回村。”胡大勇说,“王有德,这两个是你村的,你带回去。”
“是,是。”王有德连声应道。
“还有,”胡大勇又说,“今天的事,不许往外说。就说来劫掠,被我们打退了。具体了几个,怎么的,不许提。”
“明白。”村民们纷纷点头。他们知道,这是为了保护黑山墩的墩兵。
一切处理完毕,已经是午后。墩兵们带着战利品返回黑山墩。两匹缴获的马驮着东西,剩下的三匹马,胡大勇让王有德先养着,过几天再来取。
回到墩台,老张和李狗儿迎出来。看到首级和马匹,都吃了一惊。
“真了五个?”老张不敢相信。
“了。”胡大勇说,“陈小五的计策,大家伙拼命。”
老张看看陈默,竖起大拇指:“厉害!”
李狗儿也看着陈默,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佩?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黑山墩气氛不同了。墩兵们走路都挺直了腰板,说话声音也大了。五个首级,这是实打实的军功。虽然最后能分到多少赏银不好说,但至少,证明了他们不是废物。
胡大勇把首级送到了宣府镇。按规矩,五个首级,二十五两赏银。但经过层层克扣,最后到手只有十两。胡大勇自己留了二两,剩下八两分给参战的九个人,每人不到一两。
陈默分到了八钱银子。加上之前剩的,他现在有一两八钱了。不多,但在这个时代,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两个月。
“妈的,又被喝兵血了。”赵铁柱骂骂咧咧。
“知足吧。”刘三刀倒是看得开,“能分到点就不错了。有些当兵的,砍了脑袋,功劳全被上头冒领,一个子都拿不到。”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刘三刀说得对。明军的腐败,是系统性的,不是一两个人能改变的。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缴获的五把顺刀里,有一把很特别。刀身略带弧度,刀柄上缠着牛皮,刀鞘是木制的,镶着铜饰。更重要的是,这把刀的钢口很好,比明军的制式腰刀强得多。
如果能用这样的钢打造火铳……
“陈哥,想什么呢?”赵铁柱问。
“想这把刀。”陈默拿起那把顺刀,仔细端详。
“是好刀。”赵铁柱也凑过来看,“的刀,都是好铁打的。听说他们跟蒙古人、朝鲜人做生意,能弄到好铁。”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后金的冶铁技术其实不如明朝,但他们通过贸易,能从朝鲜、蒙古获得优质铁矿。而且他们的锻造工艺更实用,不像明朝的兵器讲究华丽,实战性反而更强。
“要是咱们的火铳,能用这样的铁打造……”陈默喃喃道。
赵铁柱愣了愣:“那得多少钱?好铁贵着呢。”
陈默没说话。他在想,能不能用这把刀改造点什么。比如,燧发枪的击发机构。
他在现代见过燧发枪的原理图。用燧石打击钢片,产生火花,引燃。结构比火绳枪简单,而且不怕风雨,射速更快。
如果能造出来……
“陈小五!”胡大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陈默放下刀,走出屋子。胡大勇站在空地上,身边站着王有德,还有两个年轻人。
“王老汉来谢咱们。”胡大勇说,“带了些东西。”
王有德手里提着两只鸡,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小袋粮食。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六七岁,长得挺像,应该是父子。
“军爷,”王有德把东西放下,深深鞠躬,“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人家客气了。”胡大勇说,“保境安民,是我们的本分。”
“本分……”王有德苦笑,“这年头,有几个当官的还记着本分?军爷,你们是好人。我王有德没什么本事,就会打铁。以后墩台有什么铁器要修,要打,尽管找我。不要钱!”
打铁?陈默眼睛一亮。
“老人家是铁匠?”
“祖传的手艺。”王有德说,“年轻时在宣府镇铁匠铺过,后来年纪大了,回村种地。但手艺没丢,村里谁家要打农具,都找我。”
陈默心跳加快了。铁匠,这正是他需要的!
“老人家,”陈默上前一步,“我这儿有件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
“什么东西?”
陈默回屋,拿出那把顺刀,还有纸和炭笔——这是他用一钱银子从老张那里买的,用来画图。
“这把刀,您能看出是什么铁吗?”
王有德接过刀,用手指弹了弹,又对着光看了看刀身的花纹。
“好铁。”他说,“是夹钢的,外面是熟铁,里面是钢芯。刀刃这里开了钢,所以锋利。这工艺,像是朝鲜那边的手艺。”
陈默点点头,在纸上画起来。他画的是燧发枪的击发机构简图:燧石夹、钢片(火镰)、池、击锤。
“老人家,您看这东西,能打出来吗?”
王有德凑近看,看了半天,摇摇头:“看不懂。这是……火铳的机头?”
“对。”陈默解释,“用燧石打火,代替火绳。不怕风雨,射速也快。”
王有德眼睛瞪大了:“这……这能行?”
“理论上能行。”陈默说,“但我没打过铁,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您是老匠人,能不能试试?”
王有德犹豫了。私造军器,是大罪。虽然只是改个机头,但万一被查到……
“老人家,”陈默压低声音,“还会再来。咱们的火绳枪太慢,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如果能改成燧发,快一分,就能多活几条命。”
王有德看着陈默,又看看手里的顺刀。他想起了村里死去的那些人,想起了那两个被抢的女人。
“我试试。”他咬了咬牙,“但得悄悄做。我家里有炉子,有锤子,但缺好铁。这把刀……”
“刀您拿去用。”陈默说,“需要什么,我想办法。”
“成。”王有德把刀收好,“但我得先说清楚,不一定能成。这东西我从来没打过,得摸索。”
“没关系,慢慢来。”陈默说。
王有德带着两个儿子走了。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希望。
燧发枪,如果真能造出来,哪怕只有一支,也是巨大的进步。在这个时代,这是跨越式的技术革新。
“陈小五,”胡大勇走过来,看着陈默,“你又想搞什么?”
“想让大家活命的机会大一点。”陈默说。
胡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拍拍陈默的肩膀:“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明白。”
夜里,陈默又值夜。这次和他一起的是赵铁柱、刘三刀、孙瘸子。
墩台顶层,夜风呼啸。北方原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星火,可能是蒙古人的营火。
“陈哥,”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王老汉说的那东西,真能行?”
“应该能。”陈默说,“我在夜不收时,听一个老兵说过,西番人就有不用火绳的火铳。叫……燧发枪。”
“西番人?”赵铁柱愣了愣,“红毛夷?”
“对。”
“那些红毛夷,火铳确实厉害。”刘三刀话,“我在辽东时见过,他们的船炮打得又远又准。但他们的火铳,咱们能造?”
“试试看。”陈默说,“不试怎么知道?”
孙瘸子叹了口气:“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你还琢磨这些。”
“就因为想活着,才要琢磨。”陈默说,“等死,不如找死中求活。”
孙瘸子不说话了。四人沉默地看着北方。
夜色渐深,陈默心里却在翻腾。燧发枪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训练墩兵,改进战术,积攒物资,扩大影响……
黑山墩太小了,装不下他的野心。但他需要这个起点,需要这个跳板。
小王庄的胜利,是一次小试牛刀。证明了他的战术思想在这个时代是可行的,证明了他能带着一帮乌合之众打胜仗。
接下来,就是一步步往上爬。
爬到能改变这个时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