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二月十八,李百万的回帖来了。
是王二狗带回来的。一张描金花笺,上面是端正的楷书:“敬邀陈把总本月二十未时于‘醉仙楼’雅间一晤。李富贵拜上。”
“醉仙楼……”陈默看着帖子,“宣府镇最好的酒楼,一顿饭至少五两银子。李百万这是摆谱呢。”
“陈哥,去不去?”赵铁柱问。
“去,为什么不去。”陈默说,“但要准备准备。李百万是生意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咱们得让他看到甜头。”
“什么甜头?”
陈默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铁料。这是普通的生铁,颜色灰暗,质地脆硬。
“这种铁,一斤值六分银子。”陈默说,“但经过咱们的工艺处理,能变成精铁,一斤值一钱二,甚至一钱五。这就是甜头。”
“焦炭炼铁法?”赵铁柱想起陈默之前提过。
“对。”陈默点头,“用焦炭代替木炭,炉温更高,能炼出更好的铁。但焦炭不好搞,得用煤烧制。宣府周边有煤矿,但被官府控制,私人不能开采。”
“那咱们……”
“咱们不采煤,咱们买煤,自己烧焦炭。”陈默说,“这事得偷偷做。刘胖子知道了,肯定要分一杯羹。”
“可咱们没钱买煤啊。”
“所以要和商人。”陈默说,“用技术换本钱。李百万出钱,咱们出技术,炼出来的精铁,利润分成。”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些生意上的事,他不懂,但他信陈默。
二月二十,未时,陈默带着赵铁柱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在宣府镇中心,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很是气派。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绸衫,笑脸迎客。见陈默穿着官服,立刻殷勤地引路。
“陈把总,李老爷在二楼雅间等候多时了。”
上了二楼,雅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富态,留着三缕长须,穿着绸缎棉袍,手指上戴着个翡翠扳指。他就是李百万,宣府镇首富。
“陈把总,久仰久仰!”李百万起身,拱手,“请坐请坐!”
“李老爷客气。”陈默还礼,在对面坐下。赵铁柱站在他身后。
“上菜!”李百万对伙计说。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四冷四热,八个菜,有鸡有鱼有肉,还有一壶酒。在明末的边镇,这算是很丰盛的宴席了。
“陈把总尝尝,这是醉仙楼的招牌菜,葱烧海参。”李百万热情地让菜。
陈默没客气,吃了两口,味道确实不错。但他知道,这顿饭不白吃。
酒过三巡,李百万放下筷子,进入正题。
“陈把总,听说您造了一种新式火铳,叫……燧发枪?比火绳枪快一倍,哑火还少?”
“是。”陈默说,“已经装备了王参将的亲兵队,效果很好。”
“好东西啊。”李百万感慨,“边军要是都用上这种枪,还敢来?不过……听说这枪造价不低?”
“一支二两五钱。”陈默说,“比火绳枪贵五钱,但性能好一倍。值这个价。”
“值,当然值。”李百万说,“但朝廷没钱啊。宣府镇欠饷半年,大同那边欠一年。当兵的饭都吃不饱,哪有钱换新枪?”
“所以需要另想办法。”陈默说。
李百万眼睛亮了:“陈把总有办法?”
“有。”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铁。一块灰暗,一块银亮。
“李老爷请看,这两块铁,哪块好?”
李百万拿起铁块,掂了掂,看了看:“这块银亮的好,质地细腻,纹理清晰。这块灰的,是普通生铁。”
“好眼力。”陈默说,“这两块铁,原本是一样的生铁。但这块银亮的,经过特殊工艺处理,成了精铁。用精铁造枪,枪管不易炸膛,枪机更耐用。而且……”他顿了顿,“精铁的价格,是生铁的两倍。”
李百万眼睛更亮了:“陈把总的意思是……您有炼精铁的秘方?”
“有。”陈默说,“但需要本钱。买煤,建炉,雇人。炼出来的精铁,可以卖给匠作营,也可以卖到其他地方。利润……至少五成。”
“五成!”李百万倒吸一口凉气。铁器生意他做过,利润最多三成。五成,那是暴利。
“但这生意,有风险。”陈默说,“第一,炼铁是官营,私人炼铁,要打通关节。第二,需要场地、人手,不能让人知道秘方。第三,销路要可靠,不能让人查出来路。”
李百万沉吟。他在权衡风险。炼铁是暴利,但也是头的买卖。明朝对铁器管制很严,私人炼铁,抓住了就是重罪。
“陈把总,”李百万看着陈默,“您现在是官身,王参将面前的红人。这事……王参将知道吗?”
“不知道。”陈默说,“这是我私人的生意。但如果有必要,可以拉王参将入伙。有了他的庇护,生意就好做了。”
李百万眼睛转了转。他明白了,陈默这是要拉他下水,但也给他画了个大饼。如果成了,赚钱。如果不成,有王参将顶着,风险小。
“怎么分成?”李百万问。
“我出技术,您出本钱,三七分成。我三,您七。”陈默说。
“三七……”李百万想了想,“陈把总,您这技术值钱,但本钱也大。建炉、买煤、雇人,至少要五百两。而且打通关节,也要花钱。四六吧,我六,您四。”
“可以。”陈默很脆,“但有个条件,我要安排两个人进铁坊,监督生产,保护秘方。”
“行。”李百万说,“场地我来找,在城外,隐蔽。人手我来雇,可靠。煤我去买,宣府周边的小煤矿,我熟。但秘方……”
“秘方我写给您。”陈默说,“但关键步骤,我得亲自教。而且,炼出来的第一炉铁,我要验货。合格了,再继续。”
“痛快!”李百万举杯,“那就这么定了!祝咱们愉快!”
“愉快。”
从醉仙楼出来,赵铁柱小声问:“陈哥,真把秘方给他?万一他学会了,把咱们踢开怎么办?”
“他不会。”陈默说,“焦炭炼铁的关键不是配方,是工艺。温度控制,时间控制,配料比例,这些都得经验。我教他粗的,细的留着。而且,咱们安排两个人进去,他翻不了天。”
“安排谁?”
“刘三刀和王铁牛。”陈默说,“刘三刀机灵,能应付场面。王铁牛老实,能盯住生产。有他们在,李百万动不了手脚。”
回到小院,陈默把刘三刀和王铁牛叫来,交代了任务。
“刘三刀,你负责对外,跟李百万的人打交道。王铁牛,你负责对内,盯住生产流程。秘方我会教你们,但关键的地方,只教王铁牛。刘三刀,你主要负责安全和账目。”
“明白!”两人齐声说。
“还有,”陈默说,“这事要保密。对外就说,你们是我派去帮李百万打理生意的。别透露炼铁的事。”
“是!”
安排妥当,陈默开始写秘方。其实焦炭炼铁的工艺并不复杂:煤馏成焦炭,焦炭和铁矿石一起熔炼,去除杂质,得到精铁。但温度控制、时间控制、配料比例,这些细节才是关键。
陈默写的秘方,只给了大概步骤,关键数据都模糊处理。比如“大火烧两个时辰”,没说大火是多大的火,没说两个时辰是精确时间。比如“铁三煤一”,没说是什么铁什么煤。
真正的秘方,在他脑子里。
几天后,李百万找好了场地,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山坳里。原来是个废弃的砖窑,稍加改造就能用。煤也买来了,是宣府本地的小煤矿出的,质量一般,但能用。
陈默带着刘三刀和王铁牛去看了场地,指点了几处改造的地方:烟囱加高,炉膛加厚,通风要顺畅。李百万一一照办。
三月初,铁坊开炉了。
第一炉,陈默亲自指导。焦炭烧制,铁矿石破碎,配料,投料,鼓风,控温。忙活了三天,第一炉铁水出来了。
浇铸,冷却,敲开模具。
银亮的精铁,闪着金属光泽。
“成了!”李百万激动地拿起一块铁,掂了掂,敲了敲,“好铁!真是好铁!这成色,这质地,至少能卖一钱五一斤!”
“成本多少?”陈默问。
“煤一钱,工钱三分,其他杂费二分,一共一钱五分。卖一钱五,刚好保本。但这是第一炉,熟练了,成本能降到一钱二,利润三钱。”李百万算账很快。
“不错。”陈默说,“但记住,这铁不能全卖,要留一部分,给匠作营。王参将那边,需要打点。”
“我懂,我懂。”李百万连连点头。
铁坊步入正轨,陈默的注意力回到匠作营。有了精铁,造枪的质量又能提升。但匠作营的问题,不光在材料,还在人。
陈默这段时间观察,匠作营两百多人,真正能的不到五十。其他的,要么老弱,要么混子。而且,匠人的待遇太差,一等匠月饷一两五钱,听起来不少,但欠饷严重,实际到手的没多少。
“得整顿。”陈默对赵铁柱说,“不然有多少好材料,也造不出好东西。”
“怎么整顿?刘胖子能让?”
“不让也得让。”陈默说,“王参将让我专管造枪,我就有权管我这一摊的人。先从咱们这小院开始,然后慢慢扩大。”
第二天,陈默把老孙头、小李子、王有德,还有他手下的几个学徒叫到一起。
“从今天起,咱们这小院,实行新规矩。”陈默说,“第一,工钱现结,不拖欠。一等匠月饷二两,二等匠一两五钱,三等匠一两,学徒五钱。但前提是,活要好。”
众人都愣了。涨饷?还现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陈把总,此话当真?”老孙头问。
“当真。”陈默说,“但我要看到东西。每人每天有定额,完成了,有赏。完不成,扣钱。偷奸耍滑的,开除。”
“好!”老孙头一拍大腿,“有这话,我老孙头这条命卖给你了!”
“第二,”陈默说,“分工明确。老孙头,你带三个学徒,专做枪机。王师傅,你带两个学徒,专做其他零件。小李子,你带一个学徒,专管打磨、组装。赵铁柱,你总管材料、工具。刘三刀不在,等他回来,管账目、外联。”
众人点头。
“第三,质量把关。”陈默说,“每道工序都要检查,不合格的,返工。造出来的枪,我要亲自试射。出了问题,追责到人。”
“明白!”
新规矩一实行,效果立竿见影。工钱涨了,还现结,匠人们劲十足。而且分工明确,责任到人,效率提高了,质量也提升了。
原来三天一支枪,现在两天一支。而且哑火率降到百分之一,射速稳定在每分钟两发。
小院的变化,很快传遍了匠作营。其他匠人眼红了,偷偷来找陈默,想跳槽。
“陈把总,您那儿还要人不?我手艺还行,能打铁。”
“陈把总,我在匠作营了十年,会造火铳,您收了我吧。”
陈默来者不拒,但有个条件:要考试。打件零件看看,手艺好的,收。手艺差的,不要。
半个月时间,陈默的小院从八个人扩到二十人。都是手艺好的匠人,劲十足。
刘胖子坐不住了。
他找到陈默,脸色难看:“陈把总,你这挖墙脚,挖得太狠了吧?我匠作营的人,都快被你挖光了!”
“刘把总,”陈默不卑不亢,“王参将让我专管造枪,我需要人手。这些人自愿来我这儿,我总不能不要吧?而且,他们在我这儿,的还是匠作营的活,造的还是匠作营的枪。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刘胖子说,“他们在我这儿,归我管,饷银从我这儿走。在你那儿,归你管,饷银你发。这账怎么算?”
“简单。”陈默说,“他们的饷银,我从造枪的经费里出,不走匠作营的账。您省了钱,我得了人,两全其美。”
刘胖子一愣。这倒是。这些人走了,匠作营的支出少了,他的油水没少。而且,陈默自己发饷,不用他心。
“那……材料呢?”刘胖子问,“你用人多了,用料也多了。材料可是匠作营的。”
“材料我按量领取,记账。”陈默说,“王参将批的条子,您也看到了。不够我再申请。”
刘胖子没话说了。陈默把路都堵死了,他挑不出毛病。
“行,你厉害。”刘胖子甩手走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没完。刘胖子吃了亏,肯定会报复。但他不怕。现在他有枪,有人,有钱,有王朴的支持。刘胖子想动他,得掂量掂量。
三月底,陈默的小院已经造出三十支宣府三式燧发枪。王朴来看过,很满意,下令装备他的亲兵队,组建第一支燧发枪营。
“陈默,”王朴说,“这枪营,就交给你了。编制一百人,你任管队。赵铁柱、刘三刀,任哨官。但你这管队,是临时的,没品级。要想转正,得立军功。”
“卑职明白。”陈默说。管队是从六品武官,比把总高半级。虽然现在是临时的,但有机会。
“好好。”王朴拍拍陈默的肩膀,“我看好你。”
从参将府出来,陈默深吸一口气。管队,燧发枪营,这是他掌握的第一支武装力量。虽然只有一百人,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他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回到小院,陈默宣布了这个消息。众人都很兴奋,尤其是赵铁柱和刘三刀。
“哨官!我也是官了!”刘三刀激动地说。
“别高兴太早。”陈默说,“这一百人,要从王参将的亲兵里挑。都是骄兵悍将,不好管。而且,咱们的对手,不止是,还有自己人。刘胖子,还有其他军官,都盯着咱们呢。”
“怕他个鸟!”赵铁柱说,“有枪有人,谁怕谁!”
“小心驶得万年船。”陈默说,“从今天起,加强戒备。晚上轮流值夜,防人捣乱。训练照常,但要保密。咱们的枪,咱们的战术,不能让别人学了去。”
“明白!”
夜里,陈默站在小院中,看着天上的星星。来到这个世界快半年了,他从一个必死的夜不收,成了匠作营把总,燧发枪营管队。有了自己的班底,有了自己的生意,有了自己的武装。
但这还不够。
距离崇祯二年秋,皇太极第一次入塞,还有半年。距离明亡,还有十几年。他要在这段时间里,积蓄足够的力量,改变历史的走向。
路还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坚实的,不可逆转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