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七月二十,王朴来了正式通知:三天后,他将带宣府镇的主要将领,来检阅燧发枪营,观看新式火器演示。
“陈默,”王朴的亲兵传话,“王参将交代,这次来的有副将、游击、守备,还有兵备道张大人。是场大考。考过了,你前途无量。考砸了,你这管队也别当了,回匠作营打铁去。”
“卑职明白。”陈默说。他明白,这是一次真正的考验。不仅是检验他的训练成果,更是检验他的能力、眼光、价值。
“陈哥,怎么办?”赵铁柱有些紧张,“兵备道张大人是文官,不懂打仗,但喜欢挑刺。他要是不满意,王参将也不好说话。”
“那就让他满意。”陈默说,“咱们练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传令下去,这三天加强训练,特别是阵型变换、协同配合。震天雷投掷,要准,要齐。还有,把场地收拾净,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是!”
整个燧发枪营都动起来了。训练场重新平整,靶子换新,还搭了个简易的观礼台。陈默亲自检查每个环节,从士兵的着装到枪械的保养,从弹药的数量到导火索的长度,事无巨细。
“老孙头,”陈默又去了匠作营小院,“演示用的震天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孙头指着墙角的木箱,“二十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足,导火索准,破片均匀。我还做了几个大的,三斤的守城雷,用抛石机扔,威力更大。”
“好。”陈默检查了几个,确实不错。“燧发枪呢?”
“五十支,都调试过了。哑火率保证百分之一以下。”老孙头说,“陈管队,这次演示,咱们匠作营能去人看吗?兄弟们都想看看,自己造的东西,在战场上什么样子。”
“能。”陈默说,“但只能去五个,你挑手艺最好的。记住,多看,少说,别惹事。”
“明白!”
三天时间,转眼就到。
七月二十三,清晨。训练场打扫得净净,一百名燧发枪营士兵列队站立,军容严整。每人一支燧发枪,两个震天雷,刺刀雪亮,袋饱满。
陈默站在队前,穿着崭新的从六品武官服,腰佩腰刀。赵铁柱、刘三刀站在他身后,也穿着哨官服。
辰时三刻,马蹄声响起。王朴带着一群人来了。
大约二十多人,有武将,有文官。武将都穿着盔甲,文官穿着官服。为首的是王朴,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穿着青色官服,补子上绣着獬豸——这是按察使司的官员,应该就是兵备道张大人了。
“参见王参将!参见张大人!”陈默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王朴说,“陈默,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是!”
陈默起身,走到观礼台前,朗声道:“诸位大人,今演示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燧发枪射击。第二部分,震天雷投掷。第三部分,步骑对抗演练。请诸位大人移步观礼台。”
众人上了观礼台。王朴和张大人坐在中间,其他将领分坐两旁。
“第一部分,燧发枪射击!”陈默下令。
赵铁柱出列,高声喊道:“第一队,出列!”
五十人出列,列成三排。第一排半跪,第二排站立,第三排预备。
“目标,一百步靶!装填!”
“哗啦——”整齐的装填声。士兵们动作熟练,从袋取出纸包,撕开,倒药,装弹,捣实,倒引药。整个过程,三十息完成。
“瞄准!”
五十支枪举起,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百步外的木靶。木靶有一人高,画着简单的圆圈。
“放!”
“轰!!!”
齐射,硝烟弥漫。百步外的木靶,木屑纷飞。
“第二排,上前!放!”
“轰!!!”
第二轮齐射。
“第三排,上前!放!”
“轰!!!”
三轮齐射,间隔只有十息。观礼台上,将领们看得连连点头。
“好枪法!”一个游击说,“这射速,比火绳枪快一倍!”
“精度也不错。”另一个守备说,“百步靶,能中八成。火绳枪最多五成。”
张大人没说话,但微微点头。
“第二部分,震天雷投掷!”陈默继续。
刘三刀出列:“第二队,出列!”
另外五十人出列,每人手里拿着一个震天雷。
“目标,三十步外圆圈!点火,投掷!”
士兵们用火折点燃导火索,助跑,投掷。二十个震天雷划出弧线,落在三十步外的石灰圈内。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石灰圈内烟尘弥漫,破片四射。
“威力不小。”一个将领说,“守城时用,云梯上来,扔几个下去,能炸一片。”
“野战也有用。”王朴说,“骑兵冲锋,扔几个出去,能打乱阵型。”
张大人开口了:“这震天雷,造价多少?”
“回大人,”陈默答道,“铁壳震天雷,每个成本一钱银子。陶罐的便宜,只要三分。但铁壳威力大,可靠性高。”
“一钱……”张大人沉吟,“装备一营五百人,每人四个,就要二百两。朝廷……拿不出这个钱。”
“所以需要另想办法。”陈默说,“卑职正在尝试改进工艺,降低成本。同时,也在寻找替代材料,比如用陶瓷外壳,用石子代替铁片。”
“嗯。”张大人不置可否。
“第三部分,步骑对抗演练!”陈默下令。
这次是模拟实战。赵铁柱带五十人,扮演明军火。刘三刀带五十人,扮演后金骑兵——没马,但举着木杆当马,喊着冲锋的口号。
“开始!”
“骑兵”开始冲锋。赵铁柱队列成三排,严阵以待。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赵铁柱冷静地数着距离。
“五十步……放!”
第一排开枪。“骑兵”倒下几个。
“四十步……震天雷,投!”
十几个震天雷扔出去,在“骑兵”前方爆炸。“骑兵”队形大乱。
“三十步……第二排,放!”
第二轮齐射。“骑兵”又倒下几个。
“二十步……上刺刀!”
火装上刺刀,呐喊冲锋。残余的“骑兵”被刺刀退。
演练结束。“明军”获胜,“骑兵”全军覆没。
“好!”观礼台上,将领们鼓掌。
王朴脸上有光。这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训练出来的兵,给他长脸了。
“陈默,”王朴说,“你这燧发枪营,练得不错。但实战和演练不一样。骑兵,比你们刚才模拟的,要快,要猛,要狠。你这套战术,真打起来,能行吗?”
“回大人,”陈默说,“卑职不敢说必胜,但至少有六成把握。而且,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战场上,要据敌情变化,随时调整。”
“说得好。”王朴点头,“张大人,您看……”
张大人站起身,走下观礼台,来到队列前。他看了看士兵们的枪,又看了看地上的弹壳、破片。
“陈管队,”张大人说,“你这火器,确实精良。但本官有个问题:你这枪,你这雷,是从哪儿学的?我大明军中,从未见过如此精良的火器。”
来了。陈默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回大人,是卑职从西番火器图中借鉴,结合边军实战经验,改进而来。燧发枪的原理,西番早有。震天雷,宋时就有。卑职只是做了些改进。”
“西番……”张大人沉吟,“你懂西文?”
“懂几个词。”陈默说,“卑职在夜不收时,抓过几个西番传教士,学过一点。”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陈小五确实接触过传教士,但没学过西文。不过,这时候只能这么说。
“传教士……”张大人点点头,“徐光启徐大人,就推崇西学。看来,西番确实有些好东西。陈管队,你这套东西,能否推广?”
“能,但需要钱。”陈默实话实说,“一支燧发枪,成本二两五钱。一个震天雷,成本一钱。装备一营五百人,要一千多两。朝廷……现在困难。”
“是啊,朝廷困难。”张大人叹气,“陕西大旱,流民四起。辽东战事,耗费无算。国库空虚,边军欠饷……难啊。”
“所以卑职有个想法。”陈默说,“与其等朝廷拨款,不如咱们自己想办法。匠作营可以接些私活,比如帮富户修兵器,打农具,赚点钱贴补。震天雷也可以卖给其他边镇,换些银两。总之,不能坐等。”
“与民争利,不妥。”张大人摇头,“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王参将,你看呢?”
王朴说:“张大人,陈默这法子,虽然不合规矩,但能解燃眉之急。边军苦啊,欠饷半年,士兵饿着肚子守边。再不想办法,怕是要出乱子。只要不克扣军饷,不强征民财,我看可以试试。”
张大人沉吟片刻,说:“那就试试。但有几条:第一,账目要清,我要查。第二,不能耽误正事,该造的枪要造,该练的兵要练。第三,不能惹出事端,否则,唯你是问。”
“卑职明白!”陈默行礼。
“还有,”张大人看着陈默,“你这套东西,我要上报朝廷。若是兵部、工部感兴趣,可能会召你进京。你做好准备。”
“是。”
张大人不再多说,转身上马,走了。其他将领也陆续离开。王朴留到最后。
“陈默,”王朴拍拍陈默的肩膀,“今天表现不错。张大人虽然挑剔,但对你印象不坏。好好,有机会。”
“谢大人栽培。”
“不过,”王朴压低声音,“刘胖子那边,你要小心。他今天也来了,在人群后面,脸色不好看。你抢了他的风头,他肯定会报复。”
“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王朴说,“秋后可能有战事,你这燧发枪营,要随时待命。抓紧训练,抓紧装备。需要什么,直接找我。”
“是!”
王朴也走了。训练场上,只剩下燧发枪营的士兵和匠作营的匠人。
“陈哥,咱们过关了!”赵铁柱兴奋地说。
“过关?”陈默摇头,“这才刚开始。张大人让咱们自己搞钱,是机会,也是陷阱。搞好了,有功。搞砸了,所有责任都是咱们的。而且,刘胖子肯定要捣乱。”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默说,“但咱们得主动。从明天起,匠作营小院,正式挂牌‘宣府匠作分营’。我任管队,老孙头任副管队。专门接私活,造火器,卖震天雷。账目独立,但每月向王参将、张大人报备。”
“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默说,“没有钱,什么都不了。而且,咱们不能只靠宣府,要把生意做到其他边镇。大同、山西、蓟州,都要有咱们的客户。这样,万一宣府待不下去,咱们还有退路。”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他信陈默。
回到匠作营小院,陈默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从今天起,咱们分两摊。”陈默说,“一摊,继续造枪造雷,供应燧发枪营。这是本,不能丢。另一摊,接外活,赚钱。老孙头,你总管生产。刘三刀,你总管销售。王二狗,你继续收硝土、硫磺。赵铁柱,你专心训练。各司其职,互相配合。”
“是!”
“还有,”陈默说,“咱们现在有官身,有靠山,但还不够。要结交更多人,文官、武将、商人,都要结交。刘三刀,你跑销售时,注意打听消息,谁贪财,谁好名,谁有实权。咱们投其所好,打通关节。”
“明白。”
“王二狗,”陈默又说,“你年纪小,不起眼,但脑子活。以后除了收硝土,还要留意市井消息。宣府镇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我。”
“是!”
分工明确,各就各位。匠作营小院,从单纯的生产单位,变成了集生产、销售、情报于一体的复合体。
陈默知道,这是在走钢丝。一边是明军的体制,一边是私人的生意。一边是忠君报国,一边是聚敛钱财。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必须走。因为只有钱,才能让他活下去,壮大起来。
几天后,第一笔外活来了。是大同镇的一个守备,通过李百万牵线,要一百个震天雷,守城用。开价二钱一个,比成本高一倍。
“接。”陈默说,“但要分批交货,一次二十个。而且,要现银,不赊账。”
“对方答应了。”刘三刀说,“但要求十天内交货。”
“来得及。”陈默对老孙头说,“加加班,十天内出一百个。但要保证质量,不能砸招牌。”
“放心。”
匠人们加班加点,炉火夜不熄。十天后,一百个震天雷造好,测试合格,装箱运走。二百两银子到手,扣除成本八十两,净赚一百二十两。陈默分六十两,李百万分六十两。
“陈管队,”李百万拿着银子,手都在抖,“这钱……太好赚了。咱们是不是……多接点?”
“不急。”陈默说,“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而且,咱们不能只卖震天雷,还要卖服务。”
“服务?”
“对。”陈默说,“派两个人,去大同教他们怎么用,怎么保养。顺便,看看他们的防务,结交些人脉。这叫售后服务,也是情报收集。”
“高!实在是高!”李百万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默淡淡一笑。这是现代商业的基本作,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有了第一笔生意,第二笔、第三笔接踵而来。山西镇要五十支燧发枪,蓟州镇要二百个震天雷。虽然量不大,但利润可观。两个月时间,匠作营小院赚了五百两银子。
陈默把这笔钱分成三份。一份,二百两,用于扩大生产,买材料,招匠人。一份,一百两,用于打点关系,给王朴、张大人送礼,给下面的军官发赏钱。一份,二百两,存起来,作为应急资金。
账目清晰,去向明白。王朴查过,没挑出毛病。张大人听说后,还夸了一句“懂得分寸”。
但树大招风。陈默这边红红火火,刘胖子那边冷冷清清。匠作营原本的两百多匠人,被陈默挖走了三十多个好手。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造出来的东西,质量差,工期长。军官们有意见,都来找刘胖子。
刘胖子又气又急,但没办法。陈默是王朴的人,张大人也认可。而且,陈默确实能,能赚钱,能办事。他刘胖子,除了会捞钱,会摆架子,还会什么?
“不能这么下去。”刘胖子对心腹说,“得想个办法,把陈默搞下去。”
“老爷,陈默现在风头正盛,不好动啊。”
“明的不行,来暗的。”刘胖子眯起眼睛,“他不是卖震天雷吗?要是炸死了人,或者,炸了不该炸的东西……嘿嘿。”
“老爷的意思是……”
“去,找几个人,混进他的匠作营。找机会,在震天雷里做手脚。到时候,一出事,他就完蛋。”
“这……太冒险了吧?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刘胖子冷笑,“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去做,净点。”
“是……”
阴谋在暗处酝酿。但陈默不知道,他正忙着另一件事。
崇祯二年八月初,草原上传来了确切消息:后金大汗皇太极,正在集结兵马,准备秋后入塞。目标,直指宣府、大同。
战争,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