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二月初一,陈默正式成为匠作营把总,正七品武官。
官服是昨天发下来的。青色云纹缎子,前绣着犀牛补子,腰系革带,头戴乌纱。陈默穿上,对着水盆照了照,有点陌生。这身衣服,代表着他正式进入了明帝国的官僚体系——虽然是最底层。
赵铁柱围着陈默转了两圈,啧啧称奇:“陈哥,不,陈把总,您这身行头,真精神!”
“少拍马屁。”陈默扯了扯领子,有点紧,“这衣服穿着不自在,还是棉袄舒坦。”
“那能一样吗?”刘三刀笑着说,“您现在可是官了,见官不跪,见了刘胖子也能平起平坐。以后咱们走路都得横着走!”
“想得美。”陈默脱下官服,小心叠好,“刘胖子不会让咱们好过的。王参将虽然抬了咱们,但也给了刘胖子面子——他只管造枪,其他事还归刘胖子管。这是制衡。”
“那咱们怎么办?”
“见招拆招。”陈默说,“今天先去匠作营点卯,熟悉情况。然后去仓库领材料,开始造枪。时间不多了,还有七支枪要造。”
吃过早饭,陈默带着赵铁柱去了匠作营。这次他穿着官服,门口卫兵见了,立刻挺直腰板行礼:“陈把总早!”
陈默点点头,没多话。这就是官身的好处,没人敢再怠慢。
签押房里,刘胖子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子后,喝着茶,看到陈默进来,皮笑肉不笑:“哟,陈把总来了。恭喜恭喜啊,转正了。”
“刘把总早。”陈默抱拳。
“坐。”刘胖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既然王参将有令,让你专管造枪,那我就配合。匠作营的情况,我给你说说。”
陈默坐下,赵铁柱站在他身后。
“匠作营现有匠人两百一十三人,其中铁匠五十七人,木匠三十三人,皮匠二十一人,弓匠十八人,火器匠八十四人。但……”刘胖子顿了顿,“真正能的,不到一半。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混子的多。”
“火器匠最多?”陈默问。
“宣府是边镇,火器需求大。”刘胖子说,“但火器匠也最难管。手艺好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不服管。手艺差的,造出来的东西不能用。而且,火器匠危险,炸膛是常事,死了残了,还得给抚恤。”
陈默点点头。这个时代,造枪是高风险职业,配比不对,枪管有裂纹,都可能炸膛。
“你的小院,是王参将特批的,独立管。”刘胖子说,“匠人你可以挑,但得人家愿意。材料我给你批,但得记账。造出来的枪,要先给我过目,再交王参将。这是规矩。”
“明白。”陈默说。
“还有,”刘胖子喝了口茶,“匠作营的匠人,月饷分三等。一等匠,月饷一两五钱。二等匠,月饷一两。三等匠,月饷五钱。学徒,月饷三钱。你挑的人,饷银从匠作营账上走,但得我签字。”
这是卡着钱。陈默如果想用好匠人,就得给一等饷,但刘胖子不一定批。
“卑职初来乍到,还请刘把总指点,哪些匠人可用?”陈默问。
刘胖子眯起眼睛,想了想:“火器匠里,有个叫老孙头的,手艺还行,但脾气倔,不听管。还有个叫小李子的,年轻,手巧,但胆子小。其他人……都差不多。”
这是把最不好管的推给他。陈默心里清楚,但面上不动声色:“谢刘把总指点。卑职想见见这两位。”
“我让人叫来。”刘胖子朝外面喊了一声,一个小吏跑进来,“去,把老孙头和小李子叫来。”
“是。”
不多时,两个人来了。老孙头五十来岁,瘦高,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有神。小李子二十出头,中等身材,脸圆圆的,眼神躲闪,有点怯。
“参见两位把总。”两人行礼。
“陈把总想挑人帮他造枪。”刘胖子说,“你们俩,愿不愿意?”
老孙头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小李子低着头,小声说:“全凭把总安排。”
“老孙头,你呢?”刘胖子问。
“造什么枪?”老孙头问陈默。
“燧发枪。”陈默说。
老孙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燧发枪……我见过西番人的图,但没造过。不好造。”
“我会教。”陈默说。
“工钱怎么算?”
“一等匠待遇,月饷一两五钱。做得好,有赏。”陈默说。
老孙头想了想,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我活的时候,别人别指手画脚。我看不惯的,会骂人。”
“可以。”陈默说,“小李子呢?”
“我……我也愿意。”小李子小声说。
“好。”陈默对刘胖子说,“就这两位吧。另外,我还需要两个学徒,打下手。”
“学徒你自己挑。”刘胖子说,“匠作营里多的是。”
陈默谢过刘胖子,带着老孙头和小李子出了签押房。赵铁柱跟在他身边,低声说:“陈哥,这老孙头脾气不小啊。”
“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陈默说,“只要他真能,脾气大点没关系。”
回到小院,陈默把老孙头和小李子介绍给王有德。王有德是铁匠,老孙头是火器匠,虽然都是打铁的,但专精不同。两人聊了几句,居然很投缘。
“王师傅打铁的手艺,是这个。”老孙头竖起大拇指,“但造枪,不光要打铁,还要懂机关,懂。”
“孙师傅指点。”王有德很谦虚。
“互相学习。”老孙头说。
有了老孙头和小李子加入,人手宽裕了。陈默安排:老孙头负责枪机核心零件,王有德负责其他零件,小李子负责打磨、组装,王铁牛、赵铁柱、刘三刀打下手,王二狗继续做生意。
分工明确,效率提高。
当天下午,陈默带着老孙头和小李子去仓库领材料。有了王朴的批条,仓库张老头不敢刁难,但要登记,要签字,手续繁琐。
“陈把总,”张老头一边登记一边说,“您这领的材料,可都是好东西。这铁,是上等的闽铁,一斤要一钱二。这炭,是上等的焦炭,一斤要三分。您可得省着用,刘把总交代了,超了要扣饷。”
“知道。”陈默说。
领了材料,回到小院,老孙头一看铁料,眼睛就亮了。
“好铁!这成色,这纹理,至少能打五十炼!”老孙头摸着铁料,像摸情人,“用这铁打枪机,哑火率能再降!”
“那就拜托孙师傅了。”陈默说。
炉火燃起,锤声响起。小院里,八个人,各司其职。老孙头果然是行家,他打的枪机零件,比王有德打的更精细,公差更小。小李子手巧,打磨出来的零件光滑如镜。
陈默也没闲着。他画了更详细的装配图,标注每个零件的配合公差,还设计了简单的装配夹具——用木头做的,能保证零件装配位置一致。
这是标准化的雏形。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进步。
老孙头看到装配夹具,眼睛瞪得老大:“这东西……妙啊!有了它,装出来的枪,每支都一样!”
“就是要一样。”陈默说,“枪是人器,不能有误差。差一点,战场上就是生死之别。”
“是这个理。”老孙头点头,“陈把总,您这法子,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陈默说。
老孙头深深看了陈默一眼,没再问。但他活更认真了。
有了标准化的方法,造枪速度加快了。原来三天一支,现在两天一支。而且质量更稳定,哑火率降到百分之二,射速达到每分钟两发。
陈默给这改进型命名“宣府三式”。
二月底,十支宣府三式燧发枪全部造好。整齐地摆在桌上,乌黑发亮,透着气。
陈默试射了每一支,全部合格。哑火率都在百分之二以下,射速稳定,精度也比之前好。
“好枪!”老孙头摸着枪,感慨,“我造了三十年火器,没造过这么好的枪。陈把总,这枪要是能量产,算什么?”
“量产还需要时间。”陈默说,“但现在,至少能给王参将一个交代了。”
陈默选了三支最好的枪,带着去了参将府。这次他不仅带了枪,还带了详细的报表:材料消耗、工时、成本、性能参数。
王朴看了枪,又看了报表,很满意。
“十支枪,成本二十五两,平均一支二两五钱。”王朴说,“性能比火绳枪好一倍,值这个价。陈默,你做得很好。”
“谢大人。”
“枪我收下了。”王朴说,“但光有枪不够,还要有人会用。我打算从亲兵队里挑五十人,组建一支燧发枪队。你来训练他们,一个月时间,要让他们会用,会保养,能打仗。能做到吗?”
“能!”陈默心里一喜。训练士兵,这是接触军队的好机会。
“好。”王朴说,“人明天就给你送去。需要什么,打报告。但我要看到效果。一个月后,我要检阅。”
“是!”
从参将府出来,陈默脚步轻快。训练士兵,这是王朴给他的新任务,也是新机会。如果能练出一支精兵,他在王朴心中的分量会更重。
回到小院,陈默宣布了这个消息。众人都很高兴,尤其是赵铁柱和刘三刀。
“训练士兵?好啊!”赵铁柱兴奋地说,“我在夜不收时,就想着要是有一支好枪,配上好兵,算什么!”
“别高兴太早。”陈默说,“王参将的亲兵,都是骄兵悍将,未必服咱们。而且,训练要用,要打靶,这又是一笔开销。刘胖子那边,肯定又要卡。”
“那怎么办?”
“见招拆招。”陈默说,“先准备场地、教材。赵铁柱,你负责场地,在院子后面清理出一块空地,设靶子。刘三刀,你去找老孙头,让他帮忙做几个训练用的假枪——用木头做,配重和真枪一样。王二狗,生意做得怎么样?”
“回陈哥,”王二狗说,“这一个月,赚了五钱银子。本钱已经回来了,还多赚了二钱。”
“好。”陈默说,“生意继续做,本钱你留着,赚的钱,三成归你,七成交公。以后咱们用钱的地方多。”
“谢陈哥!”王二狗激动地说。三成,一个月能分一钱五,不少了。
第二天,五十个亲兵来了。
领队的是个把总,姓张,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神倨傲。他带着五十个人,站在小院外,也不进来,就喊:“陈把总在吗?王参将让我们来学枪!”
陈默出门,看到这阵仗,心里有数了。这是下马威。
“张把总,”陈默抱拳,“我就是陈默。诸位请进。”
张把总上下打量陈默,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个造枪的把总?看着不像啊。咱们可是王参将的亲兵,上过战场,过的。你一个匠人,能教咱们什么?”
这话挑衅意味十足。赵铁柱脸色一沉,就要上前,被陈默拦住。
“能不能教,试试就知道。”陈默说,“张把总,要不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我这里有十支燧发枪。”陈默说,“你我各带五人,比射击。一百步靶,每人三发,中靶多者胜。你赢了,我送你十两银子。我赢了,你们这一个月,老老实实听我训练。如何?”
张把总眼睛一亮。十两银子,不少了。而且他自信,自己是老兵,打枪是家常便饭,还能输给一个匠人?
“行!赌了!”
陈默让人摆好靶子,一百步外,十个木靶。他选了五个人:赵铁柱、刘三刀、老孙头、小李子,还有他自己。张把总也选了五个手下,都是枪法好的。
“你先来。”陈默说。
张把总不客气,拿起一支燧发枪。这枪和他用过的火绳枪不一样,没有火绳,他有点不习惯。但很快摸清了门道,装药,瞄准,射击。
“轰!”
中靶,但偏了。
三发打完,中两发,一发脱靶。成绩不错。
他的五个手下,最好的中三发,最差的中一发。平均中两发。
轮到陈默这边。陈默第一个上,三发全中,而且都在靶心附近。赵铁柱三发全中,刘三刀中两发,老孙头中两发,小李子中一发。
平均中两发半,赢了。
张把总脸色难看。他没想到,一个匠人,枪法这么好。
“愿赌服输。”陈默说,“张把总,从现在起,这一个月,你们得听我的。”
张把总咬牙:“听就听!但你要是教不好,别怪我不客气!”
“放心。”陈默说。
训练开始了。陈默把五十人分成五队,每队十人。赵铁柱、刘三刀、老孙头、小李子、王有德,各带一队。他自己总负责。
训练内容分三部分:第一,武器作。装填、瞄准、射击、保养。第二,战术配合。三段击、轮射、掩护。第三,纪律。令行禁止,服从命令。
这些亲兵虽然骄横,但毕竟是老兵,学得快。尤其是燧发枪的射速,让他们震惊。原来两分钟一发,现在一分钟两发,这差距太大了。
“好东西!”一个老兵摸着枪,爱不释手,“有了这枪,再来,老子能打十个!”
“别光说大话。”陈默说,“枪是好枪,但也要会用。从今天起,每天练装填五百次,练瞄准一个时辰。练不好,没饭吃。”
训练很苦,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在保命。
陈默也没闲着。他白天训练士兵,晚上画图,改进枪械。他发现,燧发枪虽然好,但缺少近战能力。一旦被敌人近身,就成了烧火棍。
他设计了一种刺刀——刺,可以在枪口上。平时收在腰间,近战时装上,枪就变成了短矛。
老孙头看到刺刀图纸,拍案叫绝。
“妙!太妙了!这样一来,火铳手就不用长保护了,自己就能近战!”
“但有个问题。”陈默说,“装上刺刀,枪的重心前移,影响射击精度。而且,刺刀的卡扣要结实,不能松。”
“我来想办法。”老孙头说。
几天后,第一把刺刀造出来了。形,一尺长,有血槽,有卡扣。装在枪口上,很稳。测试结果:装刺刀后,射击精度下降两成,但近战威力大增。
陈默觉得可以接受。战场上,能近战的火,生存率更高。
训练进行到半个月,王朴来视察了。
他带着几个将领,来看燧发枪队的训练。陈默让五十人演示:装填、齐射、轮射、冲锋、刺刀格斗。
“轰!轰!轰!”
枪声齐鸣,硝烟弥漫。五十人分成三排,轮流射击,火力不停。然后装上刺刀,冲锋,刺草人。
王朴看得连连点头。
“好!”他对身边的将领说,“有此强军,何愁不灭?”
“大人,”一个游击说,“这枪是好,但造价太高。一支二两五钱,五十支就要一百二十五两。装备一营,要上千两。朝廷……没这个钱。”
“钱可以想办法。”王朴说,“但兵必须练。陈默,这支燧发枪队,就交给你了。好好练,我有大用。”
“是!”
王朴走了,留下的话却让陈默心里一沉。燧发枪队交给他,这是信任,也是责任。但更大的问题是钱。朝廷没钱,王朴也没钱,枪造得再多,装备不起,也是白搭。
得想办法搞钱。
夜里,陈默把赵铁柱、刘三刀叫到屋里。
“咱们得有自己的财路。”陈默说,“光靠饷银,不够。造枪要钱,训练要钱,以后扩军更要钱。”
“怎么搞?”赵铁柱问。
“做生意。”陈默说,“王二狗的小生意,一个月能赚五钱,证明这条路可行。但太小了,咱们得做大。”
“做什么?”
“做军需。”陈默说,“边军缺的东西多:粮食、布匹、铁器、药材。咱们可以从内地买,运到宣府卖。赚差价。”
“可咱们没本钱啊。”刘三刀说。
“本钱可以借。”陈默说,“找商人借,用咱们的枪做抵押。”
“枪是军器,不能抵押吧?”
“不抵押枪,抵押技术。”陈默说,“咱们可以提供更好的铁器配方,更好的配方,换商人的。”
赵铁柱和刘三刀面面相觑。这事太大,他们不懂。
“陈哥,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赵铁柱说。
“先别急。”陈默说,“得找个可靠的商人。这事,我让王二狗去打听打听,宣府镇哪个商人最有实力,最讲信誉。”
第二天,王二狗就带回了消息。
宣府镇最大的商人叫李富贵,外号李百万。做粮食、布匹、铁器生意,在宣府、大同、太原都有店铺。这人贪财,但讲信誉,答应的事一定会办。
“李百万……”陈默沉吟,“好,就找他。刘三刀,你去递帖子,就说匠作营把总陈默,想跟他谈笔生意。”
“咱们以什么名义?”
“以私人的名义。”陈默说,“别说王参将,就说是咱们自己的生意。”
“明白。”
帖子递出去了。陈默在等,等一个机会。
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