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墩矗立在一座土山的半山腰上。
那是一座灰扑扑的夯土建筑,高约三丈,底部周长十余丈,顶部稍小。墩体呈梯形,外壁用黄泥抹过,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墩顶着一杆褪色的红旗,在秋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墩台周围挖了一道浅壕,宽约五尺,深不过膝,里面扔着些垃圾。壕沟外侧象征性地了一圈削尖的木桩,歪歪斜斜,更像是装饰。
“就这儿?”赵铁柱拄着断矛,看着眼前的墩台,表情有些复杂。他在夜不收时见过不少墩台,但没想到自己会来驻守。
陈默倒觉得不错。墩台虽然破旧,但位置选得很好。背靠山体,三面视野开阔,能俯瞰周围十余里。墩台两侧各有一排低矮的土屋,应该是墩兵居住的地方。屋后能看到开垦的菜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青菜。
“总比睡野地强。”陈默说。带他们来的老兵已经走了,只留下三人站在墩台下。
“站住!什么人?”
墩台顶传来一声喝问。一个脑袋从女墙后探出来,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拿着把火绳枪。
“宣府镇新调来的墩兵,陈小五、赵铁柱、李狗儿。”陈默扬声回答。
“等着!”
片刻后,墩台底部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年轻士兵。汉子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左眉角有道疤痕。他穿着件半旧的鸳鸯战袄,腰挎腰刀,脚踩快靴,步伐很稳。
“胡大勇,黑山墩队正。”汉子打量着三人,目光在陈默身上的后金棉甲上停了一下,“王把总的人?”
“是。”陈默从怀里掏出身份木牌递过去。
胡大勇接过木牌,扫了一眼,又看看三人:“夜不收?”
“原来是的。”
“现在不是了。”胡大勇把木牌扔回来,“进了黑山墩,就是墩兵。墩兵的规矩简单:听令,守时,不误事。能做到吗?”
“能。”陈默点头。
胡大勇又看向赵铁柱和李狗儿。赵铁柱挺直腰板:“能。”李狗儿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能。”
“跟我来。”胡大勇转身往土屋走去。
土屋有三间,中间那间稍大,是队正住的兼指挥所。左右两间是墩兵宿舍,每间能住五六人。屋子很简陋,土墙,茅草顶,地面夯过,还算平整。屋里摆着几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墙上挂着些杂物。
“你们住左边那间,还有三个空铺。”胡大勇指了指,“先把东西放下,然后来墩台,认识认识其他兄弟。”
左边那间屋里已经有三人。一个在睡觉,鼾声如雷。一个在缝补衣服,手指粗大,但针线活很利索。还有一个在擦刀,是腰刀,擦得很仔细。
“新来的。”胡大勇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缝衣服的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方方正正,看起来很敦厚:“哟,来了新人。我姓张,张老实,叫我老张就行。”
擦刀的也抬头,年纪稍轻,二十七八,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下巴,让他看起来有些凶:“刘三刀。”
睡觉的那个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继续睡。
“陈小五,这是赵铁柱,李狗儿。”陈默简单介绍。
“有伤?”刘三刀看着赵铁柱前的绷带。
“战场上挨了一刀。”赵铁柱说。
刘三刀点点头,不再问。在边军,受伤是常事,没人会多打听。
三人把简陋的行李放下——其实就是那三袋炒面和几件换洗衣物。然后跟着老张和刘三刀出了屋,往墩台走。
墩台内部是空的,中间有木梯通往顶层。底层堆着些杂物:几袋粮食,几捆箭矢,几杆长矛,还有两桶水。墙上挂着三把火绳枪,枪管锈迹斑斑。
“咱们墩台十二人,队正胡头儿,加上你们仨,现在十一个,还缺一个。”老张一边爬梯一边说,“平常分三班,每班四人,六个时辰一轮。白天瞭望,晚上值夜。看见敌情,白天放烟,晚上举火。”
“有来过吗?”陈默问。
“去年秋天来过一次,五个游骑。”刘三刀接口,声音平淡,“在墩台外转了一圈,没敢靠近。咱们放了三声铳,他们就跑了。”
“了几个?”
“一个没着。”老张苦笑,“火绳枪打不准,三十步外就打飘了。骑马,跑得快。”
陈默默默记下。火绳枪的精度问题,在这个时代是无解的。除非换成燧发枪,或者更先进的线膛枪。
爬到顶层,视野豁然开朗。墩台顶是个方形平台,边长约两丈,四周有半人高的女墙。平台中央有个石砌的灶台,旁边堆着柴草——这是放烽火用的。墙角放着两口大水缸,里面蓄着雨水。
平台上已经有四个人。胡大勇站在女墙边,拿着个单筒望远镜在瞭望。刚才那个年轻士兵在旁边站着,另外两个墩兵在擦枪。
“都过来。”胡大勇放下望远镜。
陈默等人走过去。胡大勇一个个介绍:“这是王二狗,十八,新兵,来墩台半年。”就是那个年轻士兵。
“这是孙瘸子,不是真瘸,是走路有点跛。”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咧嘴笑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是赵麻子,脸上麻子多,好认。”另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点头示意,脸上确实有不少麻点。
加上老张、刘三刀,还有屋里睡觉的那个(胡大勇说叫周大鼾,因为打鼾响),黑山墩现有的十一个人就齐了。
“咱们黑山墩,驻守在这,就一个任务:盯着北边。”胡大勇指着北方,“看见,人少就放铳示警,人多就点火放烟。后面十里外的狼烟墩看见了,会接着传讯。一直传到宣府镇,就算完成任务。”
“要是攻墩呢?”赵铁柱问。
“那就守。”胡大勇说得轻描淡写,“墩台三丈高,墙厚五尺,一时半会攻不进来。只要守住一天,援兵就到了。”
一天?陈默心里冷笑。宣府镇的援兵,能不能一天到都是问题。就算到了,会不会为了一个小墩台跟死磕,更是个问题。
但这话不能说。
“平常除了瞭望,还要训练。”胡大勇继续说,“火铳、刀枪、箭术,都得练。每个月上面会派人来检查,不合格的要吃鞭子。”
“饷银呢?”赵铁柱忍不住问。这是所有边军最关心的问题。
胡大勇看了他一眼:“欠着。”
“欠多久?”
“半年。”
赵铁柱不说话了,脸色难看。陈默倒不意外,明末边军欠饷是常态,不欠才奇怪。
“但口粮按时发。”胡大勇补充,“每人每月一石粮,糙米杂粮混着。省着点吃,饿不死。”
一石,大概一百二十斤。一天四斤粮,听起来不少,但这是原粮,脱壳后剩七成,再做成饭,更少。而且没有油水,没有菜,光吃粮食,勉强果腹而已。
“还有问题吗?”胡大勇问。
没人说话。
“那好,今天陈小五你们仨先歇着,明天开始轮值。老张,你带他们熟悉熟悉墩台的家伙什。”
老张应了一声,带着陈默三人下了墩台,回到底层。他开始介绍墩台的装备。
火绳枪三把,都是老古董,枪管锈蚀严重,哑火率估计超过三成。一小桶,受结块。铅子一袋,大小不一。长矛五杆,矛头有锈。腰刀七把,有的卷刃。弓箭两副,弓弦松了。还有一面盾牌,裂了条缝。
“就这些?”赵铁柱看着那堆破铜烂铁,表情复杂。他在夜不收时,装备虽然也差,但至少还能用。这墩台的装备,跟烧火棍差不多。
“就这些。”老张憨厚地笑笑,“墩台嘛,又不是战兵,能用就行。”
陈默没说话。他拿起一把火绳枪,仔细检查。枪是明军制式,仿制的葡萄牙火绳枪,枪管长四尺,口径约十五毫米。结构简单,但工艺粗糙。枪机是蛇形火绳夹,用火绳点燃池里的引药,再引燃枪管里的发射药。
装填步骤繁琐:先倒进枪管,用通条捣实;再装铅子,再捣实;然后在池倒引药;最后点燃火绳,夹在枪机上。整个过程,熟练的老兵也要两分钟。新兵可能要三分钟甚至更长。
两分钟,在战场上够死十回了。
“平常练吗?”陈默问。
“练,每月练一次。”老张说,“金贵,练多了上面要骂。”
陈默点点头。他放下火绳枪,又看了看其他装备。确实寒酸,但对他来说,这反而是个机会。装备越差,改进的空间越大。
傍晚,墩台开饭。
饭是在中间那间土屋做的,一个大铁锅,煮着杂粮粥。粥很稀,里面扔了些野菜叶子,还有几块咸菜疙瘩。每人一大碗粥,一个杂粮饼。
陈默尝了尝,粥没油没盐,只有野菜的苦涩味。饼很硬,咬下去掉渣。但没人抱怨,都默默地吃。
吃饭时,陈默观察着这些墩兵。胡大勇话不多,但吃饭很快,吃完就上墩台继续瞭望。老张最和气,跟谁都能聊两句。刘三刀沉默寡言,但眼睛很锐利。孙瘸子和赵麻子喜欢说荤段子,逗得王二狗脸红。周大鼾吃得最多,一个人吃了两个饼。
李狗儿还是呆呆的,但能把饭吃完。赵铁柱吃得狼吞虎咽,他伤重,需要营养。
“陈兄弟,”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们是从夜不收下来的?”
“嗯。”
“夜不收好啊,饷银高,立功机会多。”老张眼里有羡慕,“怎么来墩台了?”
“小队打光了,就剩我们仨。”陈默简单说。
老张“哦”了一声,不再问。在边军,这种事实在太多,问多了伤感情。
吃完饭,天色还早。胡大勇安排值夜:第一班是刘三刀、孙瘸子、赵麻子、王二狗,从酉时到丑时。第二班是老张、周大鼾、陈默、赵铁柱,从丑时到卯时。李狗儿暂时不用值夜,等他精神好些再说。
陈默和赵铁柱回到宿舍。屋里点着油灯,灯光昏暗。周大鼾已经躺下了,鼾声震天。老张在缝衣服,刘三刀在擦刀。
陈默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从怀里掏出那二两碎银子,用手帕包好,塞在草垫下面。这是他的全部家当,得省着用。
“陈哥,”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地方……能待吗?”
“先待着。”陈默说,“把伤养好再说。”
赵铁柱点点头,躺下了。他伤重,需要多休息。
陈默没睡。他靠在墙上,听着周大鼾的鼾声,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心里盘算着。
黑山墩,十二人,破装备,欠饷半年。这是个烂摊子,但也是个起点。
他需要先赢得胡大勇的信任,在这个小集体里站稳脚跟。然后,再慢慢展现自己的能力,改进装备,训练墩兵。
火绳枪可以改进,装填步骤可以简化。墩台的防御可以加强,壕沟可以挖深,木桩可以削尖。墩兵可以训练得更专业,瞭望、报警、防守,每个环节都可以优化。
但这些都不能急。他一个新人,表现得太突出,会引人怀疑。得循序渐进,得找合适的时机。
比如,下次训练火铳时,他可以“无意中”提出改进装填的方法。或者,来扰时,他可以“灵机一动”想出更好的防守策略。
总之,慢慢来。
夜深了,油灯熄了。屋里一片黑暗,只有鼾声和风声。陈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将是他在黑山墩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