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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军到国父》 · 沙漠村夫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崇祯元年,九月十七,宣府镇东北三十里。

陈默是被喉咙里的血腥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西边山脊上,把天空染成一匹浸透血水的破布。视线模糊了半晌,才渐渐清晰——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秃鹫。

那畜生就停在三尺外的尸堆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正盯着他,像是在琢磨这块肉还能不能动弹。

陈默想动,却发现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左肋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野所及之处,是折断的矛杆、破碎的旗帜、被马蹄踩进泥里的明盔缨羽,以及……

人。

死人。

密密麻麻的死人。

有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那是明军。也有身披棉甲、脑后拖着金钱鼠尾的,那是后金兵。尸体叠着尸体,在晚秋的寒风中已经开始僵硬。血水渗进黄土,把整片山坡染成暗褐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混着内脏的甜腥气。

“我……。”

陈默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声。他想抬手揉眼睛,手臂却抬不起来。记忆像碎冰碴子一样扎进脑海——

实验室的白炽灯刺眼,同事惊恐的脸,试管架倒下时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是灼热的气浪,吞噬一切的橙红色……

他是某军工企业一个普通的技术员,在测试新型炸药时,实验室发生了意外。

然后呢?

然后他就躺在这儿了,躺在这片……古代的战场上。

不,不完全是古代。

陈默艰难地扭过头,看见身旁一具尸体手中紧握的火绳枪。木头枪托已经开裂,枪管上锈迹斑斑。那是明朝军队的制式装备。更远处,一面残破的旗帜斜在土里,隐约能辨认出“宣”字。

宣府镇。明朝九边重镇之一。

时间呢?崇祯……元年?

更多的记忆涌了上来,不属于他的记忆。这具身体原主叫陈小五,十九岁,宣府镇夜不收,也就是侦察兵。五天前随一队五十人的夜不收出边墙侦察,在葫芦沟遭遇后金巴牙喇(精锐白甲兵)埋伏。激战半个时辰,全队覆没,陈小五口中了一刀,倒地装死才逃过一劫,但终究没撑过去。

然后,来自四百年后的陈默,就钻进了这具将死之躯。

“嗬……嗬……”

陈默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这算什么?穿越?可别人的穿越不都是王爷公子,最次也是个书生,他怎么就成了个濒死的小兵?

而且是在明末。

在历史书上,这个时代有个更贴切的名字:末世。

小冰河期,天灾频仍。陕西大旱,赤地千里。建州女真崛起于辽东,已称帝建国,年号天聪。朝廷党争不断,边军欠饷成常例。再过十七年,崇祯皇帝就要在煤山那棵老歪脖子树上吊死,然后……

“哒、哒、哒。”

马蹄声。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屏住呼吸,眼珠转向声音来处。

三个后金骑兵正缓缓策马穿过战场。他们都穿着暗红色的棉甲,外罩镶铁片的泡钉棉袄,头戴铁盔,盔顶的红缨在夕阳下像跳动的火苗。为首的是个巴牙喇,棉甲外还套了层锁子甲,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他们在补刀。

遇到还没断气的明军,就俯身一刀,或者直接用马蹄踏碎膛。动作熟练得像农夫在收割麦子。

“妈的……”陈默咬着牙,试图挪动身体。他左肋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浸透了破烂的战袄。不能躺在这儿等死,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哪怕是在这见鬼的明末——

刀疤脸勒住了马。他眯起眼,目光扫过陈默所在的尸堆。

陈默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缝。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腔里撞。冷静,冷静下来。你是陈默,军工企业技术员,精通近现代军事技术,也练过三年散打。虽然这具身体虚弱不堪,但至少……

至少还有搏一搏的机会。

马蹄声越来越近。陈默能闻到马身上的汗臭味,能听见刀疤脸粗重的呼吸。他默默数着:三步、两步、一步——

“噗!”

刀锋刺入肉体的闷响。

但不是在陈默身上。是旁边一具“尸体”发出了短促的哀嚎,然后彻底没了声息。那是个年轻士兵,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口着顺刀,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望着血色的天空。

刀疤脸啐了一口,用女真语嘟囔了一句什么,抽回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他转头看向陈默。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陈默知道装死没用了。刀疤脸的眼睛里没有仁慈,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缓缓举起顺刀,刀尖对准了陈默的喉咙。

就是现在!

陈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右侧翻滚!顺刀擦着他的脖子扎进泥土,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这“尸体”还能动,动作慢了半拍。就这一拍的工夫,陈默已经滚到了另一具尸体旁,右手胡乱一摸,抓住了一截断矛。

矛杆是木头的,断口参差不齐,但勉强能当短棍用。

“嗬!”刀疤脸怒喝一声,拔刀再刺。另外两个后金兵也催马围了上来,但他们显然觉得头儿对付一个伤兵绰绰有余,没有急着手。

陈默半跪着,死死盯着刺来的刀锋。太慢了——不是刀慢,是他的思维太快。也许是穿越带来的某种变异,也许是生死关头的潜能爆发,在他眼中,刀疤脸的动作像慢镜头一样清晰:手腕如何转动,腰胯如何发力,刀尖刺来的轨迹……

“砰!”

断矛的木杆精准地磕在顺刀的侧面,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刀锋一偏,擦着陈默的左肩划过,撕开一道血口。几乎同时,陈默左手抓起一把沙土,猛地扬向刀疤脸的面门!

“啊!”刀疤脸下意识闭眼。

就这一瞬间,陈默扑了上去。不是用矛,而是用身体。他撞进刀疤脸怀里,右手松开通矛,五指并拢成手刀,狠狠戳向对方的咽喉!

这是现代格斗的技巧,讲究一击制敌。陈小五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夜不收常年摸爬滚打,爆发力还在。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刀疤脸的喉结碎了。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顺刀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头儿!”另外两个后金兵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一个抽刀砍来,另一个摘下背上的骑弓。

陈默顾不上喘息,就地一滚,躲过劈来的马刀,顺手抄起刀疤脸掉落的顺刀。刀很沉,刀身略带弧度,是标准的后金制式。他双手握刀,眼睛紧盯着那个持刀的后金兵。

那是个年轻些的甲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凶狠。他怪叫一声,策马冲来,马刀借着马势横扫!

不能硬接。陈默侧身,马刀擦着前掠过。就在马匹冲过的瞬间,他反手一刀,砍在马的后腿上。

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把背上的甲兵甩飞出去。那人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陈默已经扑上去,顺刀狠狠扎进他的口。

温热粘稠的血喷了陈默一脸。

还剩一个。

陈默抬头,看向最后那个后金兵。那人已经张弓搭箭,箭簇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距离不到二十步,这个距离,弓箭的威力足够贯穿皮甲。

跑?跑不过马。躲?这开阔地没处躲。

冷汗顺着陈默的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但他没擦,只是慢慢调整呼吸,握紧了刀。刀疤脸的血顺着刀槽滴落,一滴,两滴,渗进裂的泥土。

那后金兵却没有立刻放箭。他盯着陈默,又看看地上同伴的尸体,喉咙动了动。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陈默意外的动作——

他调转马头,跑了。

马蹄声很快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陈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了,这些后金兵是来劫掠的,不是来拼命的。死了两个同伴,对方虽然带伤但明显不好惹,没必要再冒险。

“哈……哈哈哈……”

陈默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拄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战场上的尸体开始模糊,远处传来狼嚎,此起彼伏。

他没死。

他在明末的战场上,了两名后金兵,活下来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鸳鸯袄,看着上面涸的血迹和新渗出的血。左肋的伤口辣地疼,左肩的刀伤也在流血。他撕下一条布,草草包扎。然后开始在尸体上翻找。

一柄腰刀,刀鞘已经没了,但刀身还算完好。一个火折子,浸了油,应该还能用。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不知道是什么粮食做的。还有两个水囊,一个空了,另一个还有小半袋马酒,酸涩呛人,但能喝。

陈默把东西收好,又扒下刀疤脸的棉甲。甲很重,里面塞了棉花,外面缀着铁片。他费力地套在身上,虽然大了一号,但至少能保暖,也能挡挡流矢。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狼嚎声越来越近,绿幽幽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

得离开这儿。

陈默辨认了一下方向。原主陈小五的记忆告诉他,宣府镇在西边。但具体有多远,该怎么走,记忆很模糊。夜不收出边墙都是跟着队正,自己只管侦察敌情,不记路。

而且,就算回到宣府镇,他一个普通小兵,了两个后金兵,谁会信?说不定还会被当成逃兵砍了。

但留在野外,不是冻死饿死,就是喂了狼。

陈默咬了咬牙,抓起顺刀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西走去。每走一步,伤口都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身后的狼嚎声越来越近,那些畜生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黑夜像墨汁一样泼下来,淹没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也淹没了那个蹒跚西行的孤独身影。

崇祯元年的这个秋天,宣府镇外的荒野上,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开始了他在这个末世的第一天。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那片尸堆里,另一具“尸体”动了动。

那是个满脸血污的汉子,三十来岁,口一道可怕的伤口,但还有微弱的呼吸。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陈默离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狼嚎。

很近。

汉子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但下一秒,他看见地上那柄断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点挪过去,握住了矛杆。

至少,死之前,还能拉一匹狼垫背。

他这样想着,握紧了断矛,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些绿幽幽的光点。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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