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九月初一,宣府镇的备战进入最后阶段。
五千援兵已经集结完毕,粮草、军械正在装车。陈默的燧发枪营被编入辎重队,负责押运三百辆粮车。每车装粮五十石,总计一万五千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
“陈管队,”辎重队把总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行伍,对陈默还算客气,“咱们九月初十出发,先到怀来,再到延庆。路上大约七天,每天走四十里。你的兵,要分前、中、后三队,前队开路,中队护卫,后队押尾。有问题吗?”
“没有。”陈默说,“但我有个建议。燧发枪射程远,但装填慢。遇到小股骑兵扰,可以用车阵防御。咱们是不是提前演练一下车阵?”
“车阵?”周把总想了想,“行,明天就练。但时间紧,只能练一天。”
“一天够了。”
回到营地,陈默把赵铁柱、刘三刀叫来,安排演练。燧发枪营一百人,分三队。赵铁柱带三十人,为前队。陈默自领四十人,为中队。刘三刀带三十人,为后队。每队配十辆大车,车上装沙袋模拟粮食。
“车阵的关键,是快。”陈默在地上画图,“遇到敌袭,前队、后队向中队靠拢,车队围成圆圈,车辕朝外,形成屏障。火躲在车后射击,震天雷手在车阵内投掷。骑兵冲不进来。”
“要是敌人用火箭射粮车呢?”赵铁柱问。
“所以车要分散,不能太密。每车间隔三步,用铁索连接,防止被冲散。车上盖湿毡,防火箭。”陈默说,“还有,咱们要带二十辆空车,装沙土。万一有车着火,用沙土扑灭。”
“明白。”
“还有,”陈默压低声音,“这次押运,不光要防,还要防自己人。刘胖子那边,肯定要捣乱。我已经让老孙头、王二狗盯着匠作营,但还不够。刘三刀,你安排两个机灵的兄弟,混进辎重队的民夫里,盯着点。”
“是。”
“赵铁柱,你的人要盯紧粮车。装车、卸车、守夜,都要咱们的人在场。一粒粮食都不能少,一袋都不能丢。出了事,咱们脑袋不保。”
“放心。”
第二天,车阵演练。三百辆大车,在城外空地围成三个圆圈。燧发枪营的士兵躲在车后,模拟射击。周把总带着其他辎重兵在旁边看,连连点头。
“陈管队,你这阵法,有点意思。”周把总说,“但实战时,民夫会乱跑,会影响阵型。”
“所以要有规矩。”陈默说,“遇敌时,民夫全部进车阵内圈,蹲下,不许动。敢乱跑的,按逃兵论处,当场格。”
“这……太狠了吧?”
“不狠不行。”陈默说,“一个人乱,带动十个人乱。十个人乱,整个阵就破了。阵破,大家都得死。与其被敌人,不如咱们自己。”
周把总沉默片刻,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我会传令下去。”
演练很顺利,但问题还是暴露了。车阵围起来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半刻钟。这半刻钟,足够骑兵冲几个来回了。
“得想办法争取时间。”陈默对赵铁柱说,“前队要放远哨,五里一哨,发现敌情,立刻报警。中队要有预备队,随时支援。后队要留退路,万一顶不住,能撤。”
“撤?往哪撤?”
“往山里撤,往城里撤。”陈默说,“但粮车不能丢。实在保不住,就烧,不能留给。”
“烧粮……是死罪啊。”
“总比资敌强。”陈默说,“但这是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演练结束,陈默回到匠作营小院。老孙头正在等他。
“陈管队,出事了。”
“什么事?”
“刘胖子今天去了匠作营仓库,清点军械。说是要调配给援军。但他把咱们造的新枪、新雷,都调走了,换了一批旧货。”老孙头气愤地说,“我拦着,他说这是王参将的命令。我去问了王参将的亲兵,本就没这回事!”
陈默脸色一沉。刘胖子这是要釜底抽薪。新枪新雷被调走,燧发枪营的战斗力就大打折扣。
“调走了多少?”
“燧发枪五十支,震天雷二百个。说是给大同的马游击送去。但咱们的人看到,那些东西本没出城,被运到刘胖子在城外的庄子里去了。”
“私吞军械……”陈默冷笑,“他胆子真不小。有证据吗?”
“有。”老孙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调拨单,有刘胖子的签字。还有,我让王铁牛偷偷跟去了,记住了庄子的位置,在城西二十里,刘家庄。”
“好。”陈默接过调拨单,“这事你先别声张,我自有打算。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的装备补上。仓库里还有多少存货?”
“燧发枪还有三十支,震天雷一百个。但都是次品,或者待修的。”
“全拿出来,连夜修好。缺的零件,赶紧造。九月初十前,必须补齐。”
“是!”
老孙头走了。陈默坐在屋里,看着调拨单,心里盘算。刘胖子私吞军械,证据确凿。但现在告发,不是时候。大战在即,王朴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一个把总,影响军心。而且,刘胖子在大同有关系,那个马游击可能会保他。
“得想个办法,让他自己露出马脚。”陈默自语。
这时,王二狗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
“陈哥,我打听到了。刘胖子那个庄子,不光藏了军械,还藏了个人。”
“谁?”
“一个女人,二十来岁,长得挺俊。是刘胖子从大同买来的,说是小妾,但一直藏在庄子里,很少进城。”王二狗说,“我还听说,那女人原来是大同一个千总的小妾,那千总战死了,被刘胖子弄来了。”
“金屋藏娇……”陈默沉吟,“刘胖子贪财好色,倒不意外。但这事,可以做文章。”
“怎么做?”
“那女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听庄子里的婆子说,是被迫的。那女人整天哭,想跑,但看得很严。”
“好。”陈默有了主意,“王二狗,你想办法,给那女人递个话。就说,她能帮咱们一个忙,咱们能帮她逃出去。事成之后,给她一笔钱,送她回老家。”
“这……能行吗?她信咱们吗?”
“试试看。”陈默说,“你找个可靠的婆子,许她点钱,让她传话。注意,别让刘胖子的人发现。”
“明白。”
王二狗走了。陈默又派人去大同,打听那个马游击的底细。刘胖子敢这么嚣张,肯定有依仗。这个马游击,是关键。
九月初五,消息回来了。
马游击,名马魁,大同镇游击将军,从三品。贪财,好色,手狠。在大同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他和刘胖子是表亲,刘胖子的妹妹是马魁的小妾。
“难怪刘胖子有恃无恐。”陈默对赵铁柱说,“有马魁撑腰,王参将也要给三分面子。”
“那咱们怎么办?”
“马魁在大同,手伸不到宣府。但刘胖子要是去了大同,就不好动了。”陈默说,“所以,必须在刘胖子离开宣府前,拿下他。或者,让他去不了大同。”
“怎么拿下?”
“等机会。”陈默说,“刘胖子私吞军械,证据在咱们手里。但光有这个不够,要等他犯更大的事。比如……临阵脱逃,或者,通敌。”
“通敌?他敢?”
“狗急跳墙,什么都敢。”陈默说,“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他。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九月初八,离出发还有两天。燧发枪营的装备补齐了,但质量不如以前。三十支修好的枪,哑火率在百分之三左右。一百个震天雷,有五个测试哑火。
“将就用吧。”陈默对士兵们说,“战场上,枪是第二位,人是第一位。只要你们不慌,不乱,按训练的打,就能活下来。”
士兵们默默检查装备,擦拭枪械,准备。没有人说话,但眼神坚定。他们都是老兵,知道战争的残酷,也相信陈默。
夜里,王二狗带来好消息。
“陈哥,那女人回话了。她愿意帮忙,但有个条件:事成之后,要保她平安离开宣府,还要给她一百两银子安家。”
“可以。”陈默说,“她要怎么帮?”
“她说,刘胖子在庄子里,不光藏了军械,还藏了账本。是这些年他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的账。账本藏在卧室的暗格里。她可以偷出来,但需要咱们接应。”
“账本……”陈默眼睛亮了。有了这个,刘胖子就死定了。“告诉她,账本到手,立刻送她走。但要注意安全,刘胖子疑心重,别让他察觉。”
“她说,刘胖子明天要去城里开会,晚上才回来。她趁白天动手,把账本藏在后门的石缝里。咱们派人去取。”
“好。你亲自去,带两个人,扮作货郎。拿到账本,立刻回来,不要停留。”
“是。”
九月初九,上午。王二狗带着两个人,挑着货担,去了刘家庄。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婆子、长工在活。后门果然有个石缝,王二狗伸手一摸,摸到一个油布包。
拿到东西,三人立刻离开。回到匠作营小院,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三本账册。
陈默翻开账册,越看越心惊。刘胖子贪墨的军饷,倒卖的军械,数目之大,触目惊心。光是崇祯元年到二年,就贪了五千两银子,倒卖火枪两百支,三千斤。这些军械,很多卖给了蒙古部落,甚至可能流到了后金手里。
“这!”赵铁柱看得咬牙切齿,“吃里扒外,该千刀万剐!”
“不光是他。”陈默指着账册上的一个名字,“马魁也分了赃,至少一千两。还有宣府镇的其他军官,或多或少都拿了钱。这是一张网,刘胖子只是个小角色。”
“那怎么办?告发他们?”
“告发?”陈默摇头,“这些人盘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告发,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大战在即,不能乱。”
“那就这么放过他们?”
“当然不。”陈默合上账册,“账本收好,这是咱们的符。有了它,刘胖子不敢动咱们。马魁那边,也要防着。等仗打完了,再慢慢算账。”
“那刘胖子明天就要跟咱们一起出发,押运粮草。路上,他会不会捣乱?”
“肯定会。”陈默说,“所以咱们要小心。路上,你派人盯紧刘胖子和他那几个心腹。他们有任何异动,先斩后奏。”
“明白。”
当天下午,陈默去了参将府,向王朴汇报准备情况。顺便,提了一句刘胖子。
“大人,刘把总这次也随军押运?”
“嗯,他管民夫调度。”王朴说,“怎么,有问题?”
“没有。”陈默说,“只是刘把总最近身体不太好,听说在城里养了个外室,夜劳。卑职担心他路上撑不住,耽误事。”
王朴皱了皱眉:“有这事?我听说他在大同那边活动,想调走。看来是早有打算啊。陈默,你给我盯紧他。路上要是他敢耍花样,不用请示,直接拿下。大战当前,容不得半点沙子。”
“是!”
有了王朴这句话,陈默心里有底了。刘胖子要是敢在路上捣乱,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这个祸害。
九月初十,清晨。五千援军开拔。
旌旗招展,马蹄声碎。士兵们排成纵队,开出宣府镇城。陈默的燧发枪营押着三百辆粮车,走在队伍中间。刘胖子带着二百民夫,跟在粮车后面。
出城十里,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宣府镇。城墙在朝阳下泛着金光,安静,肃穆。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没有退路。
乱世如,不进则退,不退则死。
他要在这乱世中,出一条血路。
哪怕,脚下是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