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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军到国父》 · 沙漠村夫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第三天午后,陈默看见了炊烟。

那不是野火,是成片的、笔直向上的青烟,在秋微寒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烟柱的下方,依稀能看见土黄色的矮墙和飘扬的旗帜。

宣府镇,到了。

或者说,是宣府镇外围的一个临时营地。陈默从原主陈小五的记忆中得知,这是“溃兵收容点”——每次出边墙作战后,都会在镇城外设这样的营地,收拢被打散的败兵,甄别身份,然后重新编伍。

“终于……”赵铁柱拄着那截断矛,长长吐出一口气。三天荒野跋涉,他前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每次动作太大还是会渗出血丝。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了光。

李狗儿跟在他们身后,还是那副呆呆的模样,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这三天,陈默和赵铁柱轮番跟他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得不到回应,但偶尔他会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记住我说的话。”陈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两人,“咱们小队遭遇了大股,至少三百骑。队正下令突围,各自逃命。咱们仨运气好,躲在山沟里两天,等走了才敢出来。”

这是他们统一好的说辞。五十人的夜不收队被全歼,如果说是小股敌人,上官不会信。但说是三百骑,那就合理了——不是我军无能,是敌军太强大。

“长什么样?”赵铁柱问了个细节问题。

“棉甲,铁盔,红缨,马是好马,刀是顺刀。”陈默回忆着刀疤脸的样子,“为首的是个巴牙喇,脸上有疤,从左眉骨到右嘴角。”

“你记得真清楚。”赵铁柱深深看了陈默一眼。

“差点死在他手里,当然清楚。”陈默面不改色。这倒不全是假话,刀疤脸确实差点了他。

三人继续往前走。离营地越近,景象就越清晰。那是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简易营地,占地约二三十亩,里面搭着几十顶破旧的帐篷。营地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懒洋洋地拄着长枪,身上的鸳鸯战袄又脏又破,补丁摞着补丁。

更引人注目的是营地外的人。上百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或坐或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捉虱子,更多的人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这些都是溃兵,等着被收容、甄别、重新分配。

陈默三人走近时,哨兵抬了抬眼。

“哪部分的?”左边的哨兵问,声音有气无力。

“宣府镇夜不收第三队。”陈默报出原主的编制,“在葫芦沟遇伏,逃出来的。”

“夜不收?”哨兵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陈默身上的后金棉甲上停了停,“你这甲……”

“了,扒的。”陈默说。

哨兵点点头,没再多问。在边军,从死人身上扒东西是常事,不稀奇。“进去吧,找王把总报到。他在中间那顶大帐篷里。”

营地里的气味很难闻。汗臭、血腥、伤口腐烂的臭味混在一起,还夹杂着粪尿的气。地上到处是垃圾,有破布条,有啃光的骨头,有涸的呕吐物。溃兵们三五成群,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赌钱,更多人是在发呆。

陈默注意到,这些溃兵大多带伤,有的断胳膊断腿,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眼神也很复杂,有恐惧,有麻木,有茫然,就是没有斗志。

这就是明末的边军。陈默心里叹了口气。朝廷欠饷,军官喝兵血,士兵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打仗?

中间那顶大帐篷比其他的略好一些,至少没那么破。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腰刀出鞘半寸,眼神警惕。陈默报上姓名来历,一个亲兵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示意他们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坐在矮桌后,正在翻看一本册子。他穿着青色官服,外罩皮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在陈默三人身上刮过。

“夜不收第三队,陈小五、赵铁柱、李狗儿?”军官开口,声音低沉。

“是。”陈默躬身行礼。赵铁柱也跟着行礼,李狗儿愣愣的,被赵铁柱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

“坐。”军官指了指地上的草垫。

三人坐下。陈默注意到,军官的矮桌上除了册子,还有一把出鞘的腰刀,刀身雪亮。这不是摆设,是真过人的刀。

“我是王勇,把总,负责收容你们这些溃兵。”军官放下册子,拿起一个陶碗喝了口水,“说说吧,怎么回事。夜不收第三队五十人,怎么就你们三个回来了?”

陈默把编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遭遇大股,至少三百骑,队正下令突围,各自逃命。他们躲在山沟里两天,等走了才敢出来,然后花了三天走回来。

“三百骑?”王勇挑了挑眉,“长什么样?”

“棉甲,铁盔,红缨。为首的是个巴牙喇,脸上有疤,从左眉骨到右嘴角。”陈默重复道。

“巴牙喇……”王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们运气不错。遇上巴牙喇,还能活下来。”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说多错多。

王勇又问了几个细节:的马是什么颜色,用什么兵器,有没有看到旗帜。陈默一一回答,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就说当时太乱,没看清。

“你这甲,是那巴牙喇的?”王勇的目光又落在陈默的棉甲上。

“是。他死了,我扒的。”陈默说。

“怎么死的?”

“混战中,被流箭射中眼睛。”陈默面不改色地撒谎。总不能说是他用火把捅死的。

王勇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小子,你胆子不小。”

陈默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平静:“把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勇摆摆手,“就是觉得,你一个普通夜不收,能从巴牙喇手下活下来,还能扒了他的甲,有点本事。”

“运气好。”陈默说。

“运气也是本事。”王勇不再追问,翻开册子,拿起笔,“夜不收第三队,除你们三人外,可有见到其他幸存者?”

“没有。”陈默摇头。

王勇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按照规矩,溃兵要重新编伍。你们是想回夜不收,还是去别处?”

陈默和赵铁柱对视一眼。回夜不收?那意味着要再次出边墙侦察,危险性太高。但去别处,能去哪里?

“全凭把总安排。”陈默说。

王勇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不挑三拣四的兵,才是好兵。

“夜不收缺人,但你们刚经历大败,需要缓缓。”王勇想了想,“这样吧,镇北三十里的黑山墩缺人,你们去那儿。墩台十二人,队长老胡,是个老兵,跟着他学学。”

墩台,就是烽火台。明代在边墙沿线设有大量墩台,每墩驻兵数人到十数人不等,负责瞭望、报警、传递消息。相对安全,但也枯燥。

“谢把总。”陈默行礼。墩台确实比夜不收安全,而且远离镇城,自由度更高。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能悄悄发展的地方。

“别急着谢。”王勇从桌下拿出三个木牌,扔给他们,“这是你们的身份牌,拿好了。去后面领三天的口粮,然后去黑山墩报到。明天一早出发,有人带你们去。”

木牌很粗糙,上面用墨写着姓名和编号。陈默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是榆木做的。

“还有,”王勇补充道,“你们夜不收第三队的饷银,欠了两个月,一共六钱银子。但现在库房没钱,等有了再补。”

又是欠饷。陈默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是。”

出了帐篷,赵铁柱低声骂了句:“又他娘的白。”

“能活着就不错了。”陈默说。他其实不在乎那六钱银子,他在乎的是这个身份,是合法留在明军体系内的机会。

三人去营地后方领口粮。所谓口粮,就是三个粗布口袋,每个口袋里装着三斤左右的炒面——小麦、豆子、杂粮混在一起炒熟磨成的粉,吃的时候用水一和就能下肚。味道肯定不好,但能活命。

除了炒面,每人还得了一件破旧的鸳鸯战袄,替换身上那件血污的。陈默没要,他身上这件虽然破了,但至少是完整的。李狗儿和赵铁柱换了。

领完东西,天色已近黄昏。营地里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稀粥,米少水多,能照见人影。溃兵们排着队,每人领一碗粥,就着炒面吃。

陈默三人也领了粥,找了个角落坐下。粥很稀,但热乎乎的,下肚后总算有了点暖意。赵铁柱吃得很香,狼吞虎咽。李狗儿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慢慢吃着,观察着营地。这里大约有两三百溃兵,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哪里又打败仗了,哪个将军又被砍头了,朝廷什么时候发饷。

“听说了吗?陕西那边闹得更凶了。”旁边一伙人在聊天。

“能不凶吗?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人吃人了都。”

“朝廷不发赈灾粮?”

“发个屁!粮食都被当官的贪了。我表哥在西安当差,说那边已经乱了,好几股流寇,见城就攻,见粮就抢。”

“咱们宣府还算好的……”

“好个屁!欠饷半年了,再不发饷,老子也去当流寇!”

“小声点!”

陈默默默听着。陕西大旱,流民四起,这是明末农民起义的开端。如果历史不变,几年后,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就会席卷中原,最终推翻明朝。

但他来了。这个变数,能改变什么?

“陈兄弟。”赵铁柱碰了碰陈默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陈默顺着赵铁柱指的方向看去。营地角落,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分发什么东西。不是粮食,是……银子?

“是赏银。”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嘿嘿笑道,“看见没?那些是斩了首级的,一颗脑袋五两银子。啧啧,五两啊,够一家子吃半年了。”

斩首记功,这是明军的规矩。一个敌人,割下首级,带回营地验明正身,就能领赏。但这里有个问题:你怎么证明这脑袋是你砍的?万一是从死人身上割的呢?

所以需要同袍作证,需要军官确认。但这中间可作的空间太大了。军官可以冒功,可以把小兵的战功算在自己头上;士兵也可以良冒功,老百姓冒充。

陈默看着那几个领赏的士兵,他们脸上有喜色,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贪婪。五两银子,是用命换来的。

“咱们要是把那巴牙喇的脑袋带回来……”赵铁柱低声说。

陈默摇头。带不回来,当时情况紧急,能活命就不错了。而且,就算带回来了,这功劳也未必能落到他们头上。那个巴牙喇的脑袋,说不定已经被某个军官记在自己名下了。

这就是明末的军队。腐败到了骨子里。

“别想了,吃饭。”陈默说。

吃完粥,天色彻底黑了。营地里点起了几堆篝火,溃兵们围着火堆取暖。九月的宣府,夜里已经很冷了,哈气成霜。

陈默三人找了个相对净的角落,铺上草,准备过夜。赵铁柱倒头就睡,他伤重,需要休息。李狗儿蜷在草上,眼睛睁得老大,看着夜空。

陈默没睡。他靠在木栅栏上,望着营地里跳动的篝火,心里盘算着未来。

黑山墩,墩台,十二人。这是个起点。虽然小,但独立。墩台队长老胡,听王把总的语气,应该是个靠谱的老兵。跟着他,能学到这个时代的生存技巧。

但陈默要的不只是生存。他要改变,要在这个乱世中出一条生路,要让自己,也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怎么改变?靠燧发枪,靠现代军事知识,靠组织建设。但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人手。

墩台十二人,就是最初的人手。

陈默摸了摸怀里的火折子,又摸了摸那二两碎银子。钱太少,但可以想办法赚。知识很多,但需要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不能急,一步一步来。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

夜空很清澈,繁星点点。没有工业污染,古代的星空格外明亮。陈默看着那些星星,突然想起四百多年后的世界。实验室的同事,家人,朋友……他们都不在了。不,不是不在了,是还没出生。

孤独感像水一样涌上来。他是这个时代的异类,是漂泊在时间洪流中的孤舟。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能倾诉。

“陈……陈哥。”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陈默转头,是李狗儿。少年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眼睛看着他,虽然还是呆呆的,但有了焦距。

“怎么?”陈默问。

“谢谢。”李狗儿说,声音很小,但清晰。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谢。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李狗儿点点头,重新躺下,这次闭上了眼睛。

陈默望着少年的侧脸,心里的孤独感淡了一些。至少,他救了两个人。至少,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有了两个可以信任的同伴。

这就够了。

夜渐深,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鼾声。陈默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

黑山墩,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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