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禄子躬身送人出去,片刻后回转,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惊疑与一丝后怕:
“殿下,六殿下走时,礼数周全,还叮嘱奴才仔细伺候您用药。
只是奴才瞧着他离去时的背影……虽还稳着,可总觉得,那步子迈得,比来时……沉了些许。”
李景宸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了身体,靠回厚厚的锦枕上,闭上了眼睛。
方才那激动、赤诚、不谙世事甚至有些莽撞的热切模样,已如水般褪得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苍白的面容上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平静。
指尖,在柔软的锦被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不知是伤病未愈的虚弱,还是方才那番言语交锋耗费了太多心力。
他缓缓睁开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知道了。”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形无形,软硬兼施。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头。
而他,孤立无援,伤病未愈,手持一道随时可能引爆、炸死自己的圣旨。
深夜,他终于能勉强提笔。
手臂依旧无力,字迹歪斜颤抖,但他不管,几乎是咬着牙,将这两接旨后的压力、各方的反应、自己的恐惧与无措,尽数倾泻在纸上。
写给元澈的这封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凌乱,都要漫长,字里行间充斥着濒临崩溃的窒息感,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小澈子,我怕了。这次是真的怕了。
这差事不是火坑,是熔炉,是专门为我备下的化骨池。
跳进去,只怕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皇后、六哥,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我没看见的眼睛……
他们都盯着我,都想推我下去,或者,替我把准方向,让我‘死得其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父皇要我查,可查到哪儿才是头?查到谁才算够?
查得轻了,是无能,辜负圣望;查得重了,是死路,自绝于天下。
六哥想借我这把刀人,皇后想要我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我夹在中间,前后左右,皆是刀锋。”
“小澈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会死?就死在这道‘隆恩’浩荡的圣旨之下?”
写至最后,笔尖猛地一顿,一团浓墨猝然晕开,污了纸面,也像极了他此刻心境,一团化不开的绝望。
信连夜送了出去。
接下来,是比在玉山重伤垂危时更加焦灼、更加磨人的等待。
那时熬的是伤,是痛;如今煎的是心,是魂,是每一刻清醒时都如履薄冰的惊惧。
然而,元澈的回信,却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当小禄子将那个熟悉的、蜡封的细小竹管悄悄递上时,李景宸几乎是劈手夺了过去。
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剥开蜡封,展开那页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笺。
信不长,甚至比以往更短。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冽沉静,仿佛要穿过纸面,直直钉入他慌乱失措的心神:
“你定神,静心,眼前非死局,恰是生机!
你伤病未愈,又经玉山之变,惊惧未平,故未能看透。
崔氏与王氏本不同:其有两位嫡出皇子,且素来德行无亏,乃国本所系。
陛下岂会真动崔氏基,自毁长城?
授你此职,非为让你做那断案如神的包公。
天子需要的,永远是顺从且知进退的臣子,一把能丈量各方反应、彰显皇权、最后懂得适时收回的‘尺子’。
而六皇子,若非良人,必慎之又慎,切莫牵连过多。
我这里一切安好,炭暖,衣厚,尺寸正好,勿念。万事务必谨慎,首要保重自身。切记!切记!”
短短几行字,李景宸反复看了三遍。
他捏着那薄薄的信纸,久久没有动弹。
初时,是震撼,为元澈那洞穿迷雾的犀利眼光。
接着,是豁然开朗,仿佛在黑暗的迷宫中被猛然指引了方向。
最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与酸楚的热流,涌上心头,冲得他眼眶发热。
小澈子……远在冷宫,与世隔绝,却将这座吃人宫廷的规则与皇帝深沉难测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每一次,都在他最绝望、最无措的时候,为他劈开一条生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
眼底的惶恐与混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的清明。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禄子。”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之前的虚浮,带上了一种沉定的力量。
“奴才在。”
“去办几件事。”李景宸语速平稳,“我们要把事情彻底闹大,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他不再迟疑,将心中迅速成型的谋划,一字一句,清晰道出。
小禄子凝神听着,越听越心惊,又隐隐翻涌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重重跪倒,额头触地:“奴才领命!定不辱殿下所托!”
“去吧。” 李景宸挥挥手,疲惫重新袭来,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拨云见后、带着冰冷决心的光亮。
小禄子匆匆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景宸独自坐在渐深的夜色里,指尖轻轻拂过元澈信上“尺子”二字。
他不是刀,不必见血封喉。
他是尺子,只需安静丈量。丈量恐惧的深度,丈量野心的边界。
“小澈子,” 他对着虚空低语,轻声叹息,“我懂了。从今往后,我只做一把……父皇手里最好用的尺子。”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月色破云而出,清冷地映照着银装素裹的宫闱,也映亮少年眼中那片沉静如渊、却又暗流涌动的深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