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贞十二年的冬天,冷得刻骨。
雪片子不是飘的,是砸下来的,密匝匝地封住了整个皇城。
十岁的李景宸跪在长春宫前的青石砖上,膝盖早已冻得没了知觉,与身下冰冷的石面凝成一体。
殿内暖黄的烛火透出窗纱,隐约传来萧昭仪娇柔哀切的啜泣,夹杂着当今圣上李元聪不耐的、从喉咙底滚出的低斥。
“吱呀——”
殿门沉重地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挤出太监总管王德全那张白净无须、永远挂着三分笑的脸。
可那笑,此刻是冷的。
他甩了甩拂尘,雪花被扫开一片,尖细的声音像冰锥子,凿进呼啸的风雪里:
“七皇子景宸,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宫妃,着即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思过。”
话音落地,雪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李景宸慢慢抬起头,雪沫沾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了冰冷的水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冻出的、不正常的青白。
“儿臣,”他开口,声音已经被冻得发颤,“没有。”
王德全踱下台阶,蹲下身,拂尘搭在臂弯。
他凑得极近,压低了嗓子,那刻意放柔的声音裹着一股陈年熏香的腻味,钻进李景宸耳朵里:
“我的七殿下哟,‘有’还是‘没有’,重要么?
萧娘娘在陛下面前扭了脚踝,当即就从您的枕头底下,摸出了这么个写着生辰八字的布偶人儿。
不巧,那布偶用的料子,是去年内务府拨给您做里衣剩下的边角。
陛下……可是亲眼所见,龙颜震怒啊。”
李景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去年?那件新里衣,他统共只上身穿了一回。
浆洗过后,再送来时,心口处便破了一道锋利的口子,像是被剪子生生铰烂的。
管事的宫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说是“不小心勾到了枯枝”。
他没有再说话。
风雪灌进他单薄的领口,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争辩是这深宫里最无用的东西,他早就懂了。
从他记事起,从母亲秦氏因“难产”血崩而亡、而他被认定“命硬克亲”那天起。
从无数宫人或明或暗的冷眼与苛待中,他早已学会了把舌头吞进肚子里,用沉默裹住自己。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太监走上前,一左一右,像拎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将他从冰冷的石地上架起。
李景宸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那巍峨的殿门一眼。
只是在被半拖半拽着拉出长春宫那扇描金朱漆的院门时,眼角的余光,最后掠过那两扇缓缓合拢、将他与这富丽堂皇的世界彻底隔绝的沉重门扉。
雪,下得更疯了,铺天盖地,像是要把一切腌臜与不公都掩埋。
冷宫在北六所最偏僻的犄角旮旯,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宫墙深处。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夯土,门楣上原本或许有匾,如今只剩几腐朽的木头茬子。
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锁身爬满暗绿的铜锈,锁孔都被冰雪糊住了。
领路的太监啐了一口,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接着飞起一脚,重重踹在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内荡开。
一股混合着尘封霉烂和冰雪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那太监顺势将李景宸狠狠往里一搡。
李景宸踉跄着扑进院里,跌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冰冷的雪沫瞬间灌进他的口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叶像是结了冰碴。
身后,是门扉重新合拢的闷响,以及铁链缠绕门栓、铜锁“咔哒”落下的、冰冷而决绝的声音。
他伏在雪里,咳得眼前发黑。
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臂,慢慢爬起来,拍打身上那件早已不顶事的旧棉袍。
墨绿色的锦缎面子早已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灰白的棉絮。
他就这么站在齐踝的雪中,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三面围着低矮的厢房,门窗大多破损歪斜,像一张张豁了牙的嘴。
院子正中有一口石井,井沿垒着厚厚的、肮脏的冰壳。
井边一棵高大的梅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朵寒梅,枯死的枝桠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仿佛压在头顶的天穹。
积雪覆盖了院子里的一切——枯黄的荒草、碎砖烂瓦,只剩一片刺目的、死寂的白。
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花一片片落在雪面上的、极其微弱的簌簌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连一件御寒的厚衣,一床遮体的被褥,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如同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总是尽量缩小存在感,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像墙角砖缝里一株自生自灭、无人问津的野草。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容不下他。
巫蛊厌胜……真是好大、好重的一个罪名。
他甚至连萧昭仪的生辰八字是什么,都无从知晓。
李景宸抬起头,目光掠过屋檐下那只锈死不动、垂着头的铜铃,又移到西厢房窗棂上破开的大洞。
冷风正从那里毫无阻隔地灌进去,那破损的窗纸在风里无力地颤动,像一只盲了的、流着泪的眼睛。
这里,和他从前那个无人问津、冷清偏僻的居所,似乎也没有太大分别,一样的破败,一样的冷。
他抿紧失了血色的唇,深一脚浅一脚,朝正对着院门的那间看起来稍齐整些的屋子走去。
门槛很高,积了雪又结了冰,滑得很。
他抬脚迈过,身子不免晃了晃——就在这时,脚下不知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还是冰棱,猛地一滑!
“小心!”
一个清亮中带着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
几乎同时,一只小而冰凉的手从旁边疾伸过来,稳稳抓住了他踉跄的胳膊,那力道竟出奇地大,一下子将他拽了回来。
李景宸心中一惊,站稳了脚跟,立刻回头看去。
抓住他的是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脸蛋被寒气冻得红扑扑的,像染了胭脂。
一双眼睛又大又黑,此刻正圆睁着,关切地望着他。
那孩子头发用一褪色的蓝布条在脑后松松束着,肩上、发顶都落了些未化的雪沫子,呼吸间呵出一团团白雾。
只是个小孩。
李景宸心下稍安,随即疑惑更甚——这冷宫之中,怎么还有别的孩子?是之前废妃留下的?还是……
那孩子却并未立刻答话,而是震惊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抓住李景宸胳膊的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仿佛那手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李景宸趁机打量他。
棉袄虽旧,却浆洗得净,袖口挽得整齐,并不像无人照管的流浪儿。
脸蛋圆圆,尚带着孩童特有的、未褪尽的软嫩稚气。
“你是……”李景宸迟疑地开口。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手指兀自有些发抖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你、你看得见我?你在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