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宫廷的李景宸,心被无形的锋刃劈成两半。
一半严丝合缝嵌在凤仪宫清澜阁精致的囚笼里,嵌在弘文馆晨钟暮鼓的节奏中。
寅时即起,梳洗更衣,向皇后请安,聆听那些温柔却不触实质的“慈训”。
而后埋首经史子集,虚心向翰林学士讨教问询。
另一半则夜灼痛,被无形的丝线死死系在冷宫那道斑驳高墙后,系在那道一指宽的缝隙里。
白里,这一半被死死封印。
可每当夜深人静,清澜阁宫人歇下,只余檐下灯笼投来摇晃的光晕时,那被压抑的另一半便挣脱囚笼,疯狂啃噬他的心神。
他屏退值夜宫人,声称静心夜读。
从隐秘抽屉取出裁切好的巴掌大竹纸,就着挑暗的烛火,用最细的狼毫,蘸着几近无色的墨汁,开始书写。
字迹小如蚊蚋,排列密不透风,在方寸之间容纳汹涌的洪流。
他写御花园的繁花,想起冷宫墙角的野荠;
写《尚书》的浩瀚,笔锋流转到元澈在沙地上划拉的“克明俊德”;
写皇后赏赐的新茶清冽,喉间却梗着冷宫粗糙的野菜汤。
更多是……
写不出口的思念——“墙下野果可甜?”
道不尽的担忧——“近风雨骤,旧窗可还漏雨?”
沉甸甸的愧疚——“我在此锦衣玉食,你却独守荒庭……”
还有新环境中如履薄冰的压抑,对每道目光的警惕,对每句言语的斟酌。
他将滚烫的情绪冷却、压缩、碾碎,掺杂在这巴掌大的纸上。
写罢,对着微弱烛火将墨迹仔细吹,如同举行神圣而孤独的仪式。
然后将承载半颗心的纸片卷成细不可察的一小卷,用同色细线缠好,藏进书桌底部榫卯缝隙。
那里,类似的纸卷已静静躺了七八个,像一窝沉默的、等待孵化的卵。
除了在书山卷海里拼命啃,在无休止的思念里苦熬,李景宸从没忘记元澈的话——培植心腹,静待时机。
他像个老练的猎人,用超乎年龄的耐心,死死盯着皇后塞到清澜阁的每一张脸。
这些人,看着恭敬,背后指不定连着哪位娘娘、哪个总管。
筛来选去,他盯上了那个总在院子最外边、低头扫地的瘦小身影——小禄子。
观察,试探,再观察。
直到那刘太监无故发难,李景宸看准时机,“顺手”救下,一番恩威并施,脆利落地将这个在泥里打滚却暗藏机灵的小太监,收到了自己麾下。
向皇后开口要个洒扫太监,不过一句话的事。
小禄子很快换了身净衣裳,从院子角落,站到了李景宸的书房里。
成了自己人,头一桩差事,便是让小禄子带着不易腐坏的吃食、照着元澈身形新裁的衣物,以及笔墨纸砚,寻机送过墙去。
小禄子办事稳妥,几次下来,已将路摸得门清,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递进去。
李景宸此时还没完全信任小禄子,又过了一个多月,确定他并没有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李景宸才真正放下心来。
可李景宸真正要送出去的,是那些被卷成细条的密信。
这需要等待一个绝对安全、不会引起任何联想的时机。
这机会,在中秋宫宴那晚,随着那轮明晃晃的月亮,悄然降临。
中秋夜,宫里照例大宴。
烛火煌煌,映得殿内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帝后端坐于龙凤宝座之上,接受着妃嫔、皇子、公主及皇亲贵胄的朝拜与敬酒,表面看去,确是一派天家团圆、其乐融融的盛世景象。
李景宸坐在皇子席位的偏后处。
按年纪排,他前头是向来文静有礼的六皇子李景诚,后头是只顾啃点心、被母时不时轻扯衣袖才呆愣抬头的八皇子李景砚。
他穿着一身合规矩的皇子常服,举止安静,只在该举杯时举杯,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却掩不住几分生涩的浅笑。
皇后偶尔瞟来一眼,目光慈和,里头却带着打量,以及对他眼下这份“安分守己”的些许满意。
酒过几巡,宴至酣处。大皇子李景仁率先持杯起身,面向御座,姿态温文恭谨:
“今月圆,儿臣谨代众兄弟姊妹,敬祝父皇母后圣体康泰,福寿绵长,愿我朝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说罢,眼风几不可察地扫了下身旁的三皇子李景德。
李景德立刻会意,跟着站起,脸上堆起笑:“大哥说得是。咱们兄弟能齐聚一堂,全仰父皇母后福泽。尤其是七弟,”
他话头一转,笑吟吟望向末座的李景宸,语气里满是“兄长”的欣慰,“自回宫以来,听闻在弘文馆进益神速,连几位学士都夸他沉静好学,心性坚韧。
要我说,七弟这于逆境不堕其志、处清苦反能潜心的劲儿,实在难得,堪为我辈表率啊!”
席间静了一瞬,许多目光随之扎向李景宸。
李景诚安静垂眸,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李景砚鼓着腮帮子,茫然四顾。
李景礼本就因李景德抢了风头、还如此抬举那个冷宫出来的而不爽,此刻酒意上涌,冷哼一声,声音刚好能让御座那边听见:
“三弟这话说的,倒显得我们这些泡在弘文馆苦读的,反不如在冷宫里‘清修’来得有出息了?
也是,那地方要什么没什么,除了啃书本,也没别的乐子,自然‘心无杂念’。哪像咱们,还得习武学礼,应付人情,心思是杂了些。”
这话夹枪带棒。旁边的大公主李璟璇以袖掩唇,低低笑了声,显然觉得二哥说得痛快。
李景仁适时蹙眉,不赞同地看了李景礼一眼,规劝地说着:
“二弟,慎言。七弟年少不易,如今肯上进是好事。我们做兄长的,理当勉励帮衬才是。”
李景德立刻点头,一副兄友弟恭状:“大哥说得对。二哥就是心直口快,绝无恶意。
七弟千万别往心里去。”
被他这么一“圆场”,李景礼更不乐意了。
他目光再次扫向李景宸,上下打量。
虽穿着皇子制式的常服,但李景宸在长春宫时便经常挨饿受冷,又到冷宫磋磨,身量比同龄皇子清瘦一截,即便这几个月太医调理,脸上稍稍有了点活气。
可那股子经年累月熬出来的、浸在骨子里的单薄与隐带的枯黄,依旧透着一股与这金碧辉煌殿堂格格不入的“穷气”。
李景礼抬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绣工繁复、闪着金线的衣袖,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七弟这份刻苦,怕是胎里带来的?
听说生母秦采女当年在浣衣局,便是以手脚麻利、不惜力气出名。
这‘踏实肯’的品性,倒是传了个十成十。”
御座之上,皇帝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皇后那仿佛焊在脸上的慈和笑容,也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却并未出言。
倒是因“巫蛊旧案”被禁足半年、刚放出来不久的萧昭仪,按捺不住了。
她捏着锦帕,指尖微微用力,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柔媚婉转:
“三殿下这话,倒叫嫔妾想起些旧事。
秦妹妹……确实是个实诚人,当年在浣衣局浆洗衣物,那手摸上去,粗粝得都能刮着绸子。
如今瞧七皇子这般夜不辍、刻苦攻读的劲儿,倒真有几分其母当年的风骨。
到底……是血缘子里的实在。”
这下,连上首帝后的目光都凝了过来。
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皇后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不悦,不知是对萧昭仪,还是对挑事的皇子。
席间气氛陡然紧绷,落针可闻。
不少宗亲朝臣都屏息垂目,生怕卷入这无形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