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诗句的余韵如最后一缕冷香,尚未在寒风中完全散开。

就在最后一个“阑”字落定的刹那,袖口便传来极轻微的拉扯感。

李景宸微微侧目,只见元澈踮着脚,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

“主子,这阵仗吓人,我先避一避。”

说罢,不待李景宸回应,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倏地松开手,缩着肩膀,飞快地转身,几步就溜回了身后那间昏暗的正屋里,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为首的钦天监监正谢知微,似乎完全没有将此放在眼里,自顾自上前两步,在离李景宸约一丈处站定。

他并未行礼,只是略一拱手,姿态是公事公办的疏淡,甚至带着三品大员面对一介庶人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并不刻意却无处不在的居高临下。

“本官,钦天监监正谢知微,奉旨勘验此地异象。”

他没有等待李景宸回应,便转过身,背对李景宸,对身后属官沉声下令,声音在空旷庭院中回荡:

“依制勘验。天象、地气、方位、草木、禽鸟、屋宇旧迹……详查细录,不得有误!”

“遵命!”

众属官齐声应诺,立刻各司其职,散入庭院各处。

罗盘定位,丈量勘测,检视梅树每一寸,记录喜鹊动静,查看屋墙痕迹。

披甲侍卫则无声散开,把守要处,目光如鹰隼。

李景宸孤身立于原地,成了这忙碌画面中一个突兀的静点。

他今这身打扮,是元澈刚刚用完早饭后催促他换上的,说是“新年总要有个新样子”。

浆洗得发白但平整的靛青旧袍,虽然袖口处有些偏短,但在这破败凌乱的背景中,竟奇异地不显狼狈,反而透出一种近乎顽固的整洁与沉静。

那是深植于血脉骨子里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仪态烙印,并非粗服陋室所能完全磨灭。

几名在附近丈量的属官,偶尔抬眼瞥见这静立的少年,都不由自主地将动作放得更轻,呼吸也收敛了些。

时间在冰冷的勘验流程中缓慢爬行。

寒风未止,喜鹊的喧闹似乎因这群不速之客而有所收敛,但并未离去。

梅香混合着尘土与冬铁锈般的寒气,弥漫不散。

近半个时辰后,初步勘验方告结束。

属官们将记录汇总呈给谢知微。

谢知微快速翻阅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恢复平静。

他合上笔录,这才重新走向李景宸。

此刻,李景宸已微微转过身,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梅树上,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此地梅树逢春,群鹊来集,” 谢知微开口,这次语气稍缓,“你久居于此,可知其缘起?可曾见任何异常迹象?”

李景宸缓缓转过头,目光与谢知微相接。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因为长久的静立而显得有些空茫。

“回大人,我亦是今晨推门,方见此异状。梅自开,鹊自来,并无先兆,亦不明缘由。”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在此已是第三个冬,此树一直枯死,今景象,确是首见。”

谢知微仔细审视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然而,除了那片近乎透明的平静与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没有激动,没有恐惧,没有欲将此事与自身命运勾连的急切,也没有刻意撇清关系的慌张。

仿佛真的只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偶然目睹的奇事。

静默了片刻,谢知微微微颔首:“本官知晓了。”

不再多问,他转身,对随行人员令道:“收队,即刻回观月楼。”

一行人时般迅速有序地退出,沉重的宫门再次轰然合拢,落锁声清脆,重新将内外隔绝。

庭院内,重归寂静。只是这寂静,与先前已截然不同。

寒风穿过,摇动梅枝,碎玉般的花瓣簌簌落下。

又过了许久,元澈从屋内探出小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机警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蹭到李景宸身边,仰起小脸,压低声音问:“都走了?”

“嗯。你可真胆小,竟然把我一个人丢下。”

“哎嘿,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害怕嘛。”

紫鸾殿侧殿,暖阁。

皇帝李元聪正就着一盏氤氲着热气的参茶,批阅奏章。

王德全悄步而入,躬身禀道:“陛下,钦天监监正谢知微殿外求见,言已勘验完毕,特来复命。”

“宣。” 皇帝笔下未停。

谢知微稳步而入,大礼参拜,将手中整理齐备的勘验笔录高举过顶,由王德全接过,转呈御前。

皇帝并未立刻翻看,只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谢知微身上:“讲。”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躬身姿势,声音沉稳清晰,回荡在暖阁之中:

“启奏陛下,臣奉旨详勘冷宫。

宫苑内那株梅树,确系枯死多年,俱朽,然今晨突兀回春,花开繁茂,香气殊异,凛冽侵人,实乃逆四时常态之异象。

更有成百上千喜鹊,无端云集,盘旋萦绕,久不散去,与寒梅同现。

此等景象,殊非常理可度,更非人力能为。”

他略顿,似在斟酌词句,继而清晰说道:

“依臣愚见,冷宫之地,向为弃所,阴气沉积,向有凶煞之名。

如今枯木逢春,寒梅逆时盛放,此非寻常草木之变,实乃天道垂示,有所警示。

然,凶煞之地,竟现此勃然生机,雀鸟欢鸣翔集,凶中蕴吉,阴极阳生,或可解读为——”

他停顿一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地叩在寂静的暖阁中,“天道于警示之余,亦降祥瑞于世之兆。乃是凶中藏吉,否极泰来之象。”

暖阁内一片沉寂,唯有银丝炭在紫铜兽首炉中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

皇帝的目光落在谢知微低垂的官帽顶上,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一记。

“凶中藏吉……否极泰来……” 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幽微、难以捉摸的暗光。

他并未追问这“祥瑞”具体对应何事、何人,也未深究那“天道示警”究竟指向何处,只是将目光移向王德全接过的那份笔录,淡淡道:

“朕知晓了。笔录留下,卿且退下吧。”

“臣,遵旨,告退。” 谢知微再拜,起身,保持着恭谨的姿态,无声地退出了暖意融融却令人心悸的暖阁。

暖阁内重归寂静。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份摊开的勘验笔录上,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各项冰冷的数据与观察。

他的视线,在“梅枯死多年,今晨花发”“鹊数百,久聚不散”“庶人李景宸言不知”等字句上停留片刻。

又缓缓移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云层,看清其下莫测的天意,与人间这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浑浊水面之下的暗流。

凶煞之地的……祥瑞么?

他端起那盏已微凉的参茶,缓缓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并未驱散眼底那片深沉的思量。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