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句的余韵如最后一缕冷香,尚未在寒风中完全散开。
就在最后一个“阑”字落定的刹那,袖口便传来极轻微的拉扯感。
李景宸微微侧目,只见元澈踮着脚,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
“主子,这阵仗吓人,我先避一避。”
说罢,不待李景宸回应,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倏地松开手,缩着肩膀,飞快地转身,几步就溜回了身后那间昏暗的正屋里,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为首的钦天监监正谢知微,似乎完全没有将此放在眼里,自顾自上前两步,在离李景宸约一丈处站定。
他并未行礼,只是略一拱手,姿态是公事公办的疏淡,甚至带着三品大员面对一介庶人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并不刻意却无处不在的居高临下。
“本官,钦天监监正谢知微,奉旨勘验此地异象。”
他没有等待李景宸回应,便转过身,背对李景宸,对身后属官沉声下令,声音在空旷庭院中回荡:
“依制勘验。天象、地气、方位、草木、禽鸟、屋宇旧迹……详查细录,不得有误!”
“遵命!”
众属官齐声应诺,立刻各司其职,散入庭院各处。
罗盘定位,丈量勘测,检视梅树每一寸,记录喜鹊动静,查看屋墙痕迹。
披甲侍卫则无声散开,把守要处,目光如鹰隼。
李景宸孤身立于原地,成了这忙碌画面中一个突兀的静点。
他今这身打扮,是元澈刚刚用完早饭后催促他换上的,说是“新年总要有个新样子”。
浆洗得发白但平整的靛青旧袍,虽然袖口处有些偏短,但在这破败凌乱的背景中,竟奇异地不显狼狈,反而透出一种近乎顽固的整洁与沉静。
那是深植于血脉骨子里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仪态烙印,并非粗服陋室所能完全磨灭。
几名在附近丈量的属官,偶尔抬眼瞥见这静立的少年,都不由自主地将动作放得更轻,呼吸也收敛了些。
时间在冰冷的勘验流程中缓慢爬行。
寒风未止,喜鹊的喧闹似乎因这群不速之客而有所收敛,但并未离去。
梅香混合着尘土与冬铁锈般的寒气,弥漫不散。
近半个时辰后,初步勘验方告结束。
属官们将记录汇总呈给谢知微。
谢知微快速翻阅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恢复平静。
他合上笔录,这才重新走向李景宸。
此刻,李景宸已微微转过身,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梅树上,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此地梅树逢春,群鹊来集,” 谢知微开口,这次语气稍缓,“你久居于此,可知其缘起?可曾见任何异常迹象?”
李景宸缓缓转过头,目光与谢知微相接。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因为长久的静立而显得有些空茫。
“回大人,我亦是今晨推门,方见此异状。梅自开,鹊自来,并无先兆,亦不明缘由。”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在此已是第三个冬,此树一直枯死,今景象,确是首见。”
谢知微仔细审视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然而,除了那片近乎透明的平静与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没有激动,没有恐惧,没有欲将此事与自身命运勾连的急切,也没有刻意撇清关系的慌张。
仿佛真的只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偶然目睹的奇事。
静默了片刻,谢知微微微颔首:“本官知晓了。”
不再多问,他转身,对随行人员令道:“收队,即刻回观月楼。”
一行人时般迅速有序地退出,沉重的宫门再次轰然合拢,落锁声清脆,重新将内外隔绝。
庭院内,重归寂静。只是这寂静,与先前已截然不同。
寒风穿过,摇动梅枝,碎玉般的花瓣簌簌落下。
又过了许久,元澈从屋内探出小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机警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蹭到李景宸身边,仰起小脸,压低声音问:“都走了?”
“嗯。你可真胆小,竟然把我一个人丢下。”
“哎嘿,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害怕嘛。”
紫鸾殿侧殿,暖阁。
皇帝李元聪正就着一盏氤氲着热气的参茶,批阅奏章。
王德全悄步而入,躬身禀道:“陛下,钦天监监正谢知微殿外求见,言已勘验完毕,特来复命。”
“宣。” 皇帝笔下未停。
谢知微稳步而入,大礼参拜,将手中整理齐备的勘验笔录高举过顶,由王德全接过,转呈御前。
皇帝并未立刻翻看,只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谢知微身上:“讲。”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躬身姿势,声音沉稳清晰,回荡在暖阁之中:
“启奏陛下,臣奉旨详勘冷宫。
宫苑内那株梅树,确系枯死多年,俱朽,然今晨突兀回春,花开繁茂,香气殊异,凛冽侵人,实乃逆四时常态之异象。
更有成百上千喜鹊,无端云集,盘旋萦绕,久不散去,与寒梅同现。
此等景象,殊非常理可度,更非人力能为。”
他略顿,似在斟酌词句,继而清晰说道:
“依臣愚见,冷宫之地,向为弃所,阴气沉积,向有凶煞之名。
如今枯木逢春,寒梅逆时盛放,此非寻常草木之变,实乃天道垂示,有所警示。
然,凶煞之地,竟现此勃然生机,雀鸟欢鸣翔集,凶中蕴吉,阴极阳生,或可解读为——”
他停顿一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地叩在寂静的暖阁中,“天道于警示之余,亦降祥瑞于世之兆。乃是凶中藏吉,否极泰来之象。”
暖阁内一片沉寂,唯有银丝炭在紫铜兽首炉中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
皇帝的目光落在谢知微低垂的官帽顶上,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一记。
“凶中藏吉……否极泰来……” 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幽微、难以捉摸的暗光。
他并未追问这“祥瑞”具体对应何事、何人,也未深究那“天道示警”究竟指向何处,只是将目光移向王德全接过的那份笔录,淡淡道:
“朕知晓了。笔录留下,卿且退下吧。”
“臣,遵旨,告退。” 谢知微再拜,起身,保持着恭谨的姿态,无声地退出了暖意融融却令人心悸的暖阁。
暖阁内重归寂静。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份摊开的勘验笔录上,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各项冰冷的数据与观察。
他的视线,在“梅枯死多年,今晨花发”“鹊数百,久聚不散”“庶人李景宸言不知”等字句上停留片刻。
又缓缓移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云层,看清其下莫测的天意,与人间这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浑浊水面之下的暗流。
凶煞之地的……祥瑞么?
他端起那盏已微凉的参茶,缓缓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并未驱散眼底那片深沉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