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玉山围场醒来后被紧急送回皇宫,李景宸在清澜阁的内室一躺便是月余。
伤口极深,又染剧毒,虽经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元气大损,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与剧痛的交替中煎熬。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往那点因勤学而焕发的神采,被这场无妄之灾摧折得所剩无几。
最难受的是肩背的箭伤,稍稍牵动便痛彻心扉,连自行坐起都极为困难,更遑论提笔写字。
他心头沉郁如铁。
肉体的痛楚尚可忍耐,可那从小禄子口中听闻的“真相”,以及随之洞悉的、自己被当作诱饵与棋子的彻骨寒意,却如附骨之疽,夜啃噬着他。
他躺在华丽的锦被之中,望着帐顶,只觉得这四四方方的寝殿,比冷宫更像囚笼。
而那只无形中控一切、翻云覆雨的手,比冷宫的荒寂更让人绝望。
他无法写信。
手臂无力,心神俱疲,更重要的是,他不知该如何对墙后那双清澈的眼睛诉说这肮脏的算计与自身的愚蠢。
然而,元澈的信,还是如约而至。
在他回宫将近半个多月,身体稍微好转些时,小禄子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将数个熟悉的、细小的蜡封竹管,放在了李景宸枕边。
李景宸怔怔地看着那些竹管,没有立刻去拿。
倒是小禄子,低声道:“殿下,这是……墙那边递出来的。
看封蜡的样子,怕是隔几就有一封。
只是之前您一直昏沉着,奴才没敢惊扰。”
元澈……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是听到了宫人议论,还是从送东西的小禄子偶尔的神情中察觉了异样?
李景宸用未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吃力地捏起竹管。指尖冰凉,微微发颤。他让小禄子拿出最新的一个竹管,剔开蜡封,取出里面卷着的信件。
依旧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工整字迹,只是这封信,写得有些凌乱,笔画间透着一股罕见的焦灼:
“闻君已归宫,心稍安。然此间流言甚多,皆言围场惊变,君身受重创。
究竟伤在何处?轻重若何?太医如何说?可能饮食?夜间可还安眠?
万望实言相告,切莫隐瞒!此间夜悬心,唯盼只字回音。保重!保重!”
没有往的点拨,没有含蓄的提醒,只有一连串急切的追问,和那两个重重的“保重”。
李景宸仿佛能透过这潦草的字迹,看见小澈子焦急的神情,揪着一颗心,捕捉着一切可能的风声,却又总是等不到回信,一比一焦虑,最终忍不住写下这封满是担忧的信。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点湿意滚落。
在这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宫阙里,原来还有一个人,不为任何利益,只为他的安危,如此真心实意地焦灼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他看向小禄子,小禄子不识字,无法代笔。
而他自己,连坐直都费劲,如何书写?
“小禄子,” 他声音沙哑破碎,“你……去趟老地方。别递东西,就在墙外头,想法子让里头听见你的声音。
就说……就说我回来了,受了点伤,但无性命之忧,太医说好生将养便是。
再说……我眼下需静心读书,遵医嘱不能劳神,所以……暂时无法通信。
让他……勿念。”
他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他怎能对元澈撒谎?
可他更不能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与恐惧,透过一堵墙,压在那个纯净聪慧的孩子心上。
或许,暂时的“断联”,对他、对元澈,都是一种保护。
小禄子领命而去。
过了半,小禄子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低声禀道:“殿下,奴才按您的吩咐,在墙外朝里头传了话,可……里头一直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后来奴才趁侍卫巡到别处,悄悄扒在门缝上往里瞧了好一阵子,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说来也怪,从前每次从围墙上递东西进去时,也从未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李景宸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元澈的身世恐怕正如自己猜想的,是被遗弃在冷宫的孩子,就跟“黑户”一样。
因此除了自己,他大概不愿被其他人瞧见。
“罢了,他大概是知晓了。你还是每隔两三去一趟,不可懈怠。”
“奴才遵命。”
果不其然,元澈的信,依旧隔几便到。
不再追问具体伤势,也不再提通信之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固执地传递着他的关切:
“今天气晴好,风暖了些。你那边窗可曾开一线透气?莫要贪凉。”
“夜深了,早些安置。伤后最忌忧思过度,万事……总有转圜。”
“墙角的荠菜又长了一茬,很嫩。你若在,定喜欢。”
字迹恢复了工整,语气也竭力保持着平静,可那字里行间渗透出的、无微不至的惦念,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更让李景宸心头发烫,又愧疚难当。
元澈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记挂你。
直到有一,那信件的末尾,在几句寻常的叮嘱之后,忽然多了两行字。
墨迹似乎因停顿而微有晕染,笔触也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
“近总梦回从前。你教我识字,我带你摘莓。你挑水,我择菜。你烧柴,我煮汤。醒来四壁清冷,身旁空无一人。”
“忽觉……许久未见你了。甚是想念。”
甚是想念。
四个字,清清淡淡,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烙进了李景宸死寂冰凉的心湖深处,激起了剧烈震荡的涟漪。
元澈从未在信中说过这样的话。
他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年岁,却总是克制的,智慧的,如同一个引导者。
可这短短的两行,泄露出了那坚硬外壳下,同样会感到孤单、同样怀着深切思念。
他想见我。
他也在想念那些相依为命的时光。
这个认知,如同在漫长寒冬的冻土下,忽然触到了一点微弱却顽强挣扎的暖意。
那暖意顺着血脉蔓延,一点点化开他心头的冰层,点燃了某种几乎要被绝望扑灭的东西。
是了,他不能就这样倒下,不能就这样认命,成为棋盘上一枚用过即弃的废子。
宫墙之外,波谲云诡,机四伏;可宫墙之内,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在想他,在为他悬心。
他答应过要带他出来,他还没有做到。他怎能先被这吃人的地方吞噬?
一股混杂着酸楚、温暖与不甘的炽热力量,自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那一片灰败的死寂,渐渐被一种更为沉静、却也更为坚定的幽光所取代。
“小禄子,” 他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了许多,“明找太医来一趟,再跟御膳房要些温补的膳食,我要……尽快好起来。”
就在李景宸咬牙忍痛、配合医治、努力进膳,一点一点积攒力气,与伤病抗争的同时,前朝后宫,正酝酿并爆发着一场惊人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