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那株枯死了不知多少年、被他和元澈折腾了大半年依旧毫无动静的梅树,竟在一夜之间,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裂皲皱、如同老人枯手般的黝黑枝,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表皮虽仍显粗糙,却隐隐透出一层润泽的光。
而最令人震骇的是,那每一曾经光秃秃的、指向苍天的枝桠上,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嫩绿的新芽!
那绿意是如此娇嫩,如此鲜活,在冬惨淡的晨光下,仿佛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颤巍巍地顶着尚未消融的霜花。
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那层层叠叠的嫩绿新芽之间,竟有点点清雅皎洁的玉白色花朵,已然凌寒绽放!
花朵不大,花瓣单薄,却开得极其繁密,极其精神,犹如一夜之间迸发的星子,缀满了枯木逢春的枝头。
那清冷馥郁、沁人心脾的幽香,正是从此处弥漫开来,几乎笼罩了整个冷宫荒芜的庭院。
这还没完。
就在李景宸震惊失语之际,头顶的天空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却欢快的鸟鸣,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如水般漫过了冷宫上空。
他倏地抬头。
成百上千只喜鹊不知从何处飞来,乌压压一片,掠过冷宫高耸的宫墙。
羽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蓝紫色光泽,长长的尾羽如一道道墨色流苏划过天际。
它们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召唤,盘旋着、翻飞着,纷纷落在围墙之上、瓦檐之巅,甚至庭院里尚未倒塌的破旧廊檐上。
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院中那棵开满繁花的老梅树,也打量着树下呆立如石的李景宸。
然后,“唧唧喳喳”地鸣叫起来。
一只先叫,两只跟上,接着是十只、百只、千只,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那声音不是刺耳的聒噪,倒像是有韵律的合奏,每一声都透着不合时宜的喜庆,像是在庆贺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与满树突如其来的新绿繁花、与那清冽得几乎有了形质的梅香交织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绝不该出现在寒冬腊月的、充满神异色彩的画卷。
李景宸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枯木逢春,寒冬绽梅,已是打破四时节律的奇迹。
而眼前这寒冬腊月在京师铺天盖地的喜鹊,更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美得太过诡异,喧闹得太过刻意,让他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它们从何而来?为何偏偏是今?为何偏偏是这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冷宫?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鞋底踩碎一片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主子,你醒了?”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刚睡醒般慵懒与淡淡鼻音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灶屋方向传来。
李景宸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只见元澈用一块旧布擦着手,慢悠悠地从灶屋门内踱了出来。
他脸上和发梢还挂着几点未的水渍,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
他边走边将旧布随意搭在肩上,抬脚跨过门槛的动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从容,仿佛这惊天异象,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淡,甚至有些近乎漠然的冷静,是那种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理所当然。
这与周遭如梦似幻又诡异莫名的景象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小澈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景宸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抬手指着那满树繁花与满院喧嚷的鸟群,指尖在空中微微晃动,目光却死死锁在元澈脸上,像要从那张平静得近乎异常的小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元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随意瞥了一眼那株繁花似锦、鹊鸟环绕的梅树。然后他收回目光,撇了撇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早饭:
“哦,开花了啊。看来我沤的肥,还有那些工夫,总算没白费。”
他甚至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对自己的“劳动成果”颇为满意。
“这哪里只是开花!”李景宸急了,上前两步,伸手大力抓住元澈的肩膀。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还有这些喜鹊!它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你到底——”
“鸟儿嘛,鼻子灵,眼睛尖。”元澈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群爱凑热闹的邻家孩子。
他歪头瞥了一眼屋檐上挤成一排的喜鹊,其中一只正歪着脑袋与他对视,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可能它们觉得这儿有热闹看,有稀奇闻,就都飞来看看呗。”
他转回来,看着李景宸,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繁花和那个快被他吓傻了的主子,“大年初一嘛,图个吉利。”
说完,他主动伸出手,拉住了李景宸在寒冬显得有些冰凉的手腕,拉着他往灶屋走,边走边说:
“别愣在风口了,仔细冻着。我煮了点热汤,用了最后一点存着的菜,算是新年新气象。快来快来。”
他竟真的不再看那梅树和喜鹊一眼,仿佛它们只是两件摆在路边无关紧要的摆设,拉着李景宸便往灶屋走去。
院子里千百只喜鹊还在喧嚷,老梅树还在无声地绽放满树繁花,清冽的梅香灌满了每一缕风。
而元澈小小的背影穿过这一切神异与喧嚣,脚步轻快从容,没有回头。
李景宸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靴底碾过落在地上的一片梅花瓣。
他看着元澈平静得近乎异常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完成某件事后的、淡淡的理所当然。
那双刚刚还是净得没有半点灰尘的手此刻正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牵着一个在外面玩疯了忘了回家的孩子。
他心里那翻腾的惊骇、疑虑与不安,奇异地被身旁这人这巨大的平静感染,稍稍压下去一些。
头渐渐升高,晨间的寒气稍散,一队例行巡逻的侍卫经过冷宫外围长满枯苔的宫道。
起初,他们只是被风中飘来的一缕清冽馥郁冷香吸引。
随即,墙内传来欢快的鸟鸣声,清晰地穿透了高墙,引起了他们十足的警觉。
几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蹑手蹑脚地靠近一处墙砖略有松脱的缝隙,轮流向内窥探。
下一刻,几声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倒抽冷气的声音“嘶嘶”响起。
“队、队长!那棵死梅树!开、开花了!还、还有……好多喜鹊!满墙满院子都是!”
一个年轻侍卫声音发颤,脸色发白。
“放屁!那棵树老子看了五年,早就死得透透的,棺材板都钉死了!大冬天开什么花……”
侍卫队长低声斥骂,一把推开手下,自己凑到缝隙前,眯起一只眼向内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变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揉了揉眼睛,再次凑上去看。
没错,不是幻觉。
枯木逢春,寒梅吐艳,繁花似雪。
百鹊来朝,喧嚷鸣叫,生机诡异。
这无论哪一样,出现在皇宫任何一处,或许都可引来一番祥瑞的议论,但偏偏是在这冷宫!
在这座象征着罪罚、废弃与不祥的宫殿里,而且还住着那位因巫蛊厌胜之大罪被废黜于此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