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队长额角渗出冷汗,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留下两名最稳重的心腹原地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窥探,自己则带着其余手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向上峰疾奔禀报,一路不敢停歇。
消息如同一点火星溅入滚油,又像巨石投入死潭,在这森严壁垒却向来不乏暗流与耳目的宫廷中,瞬间炸开,激起千层浪。
一层层加急上报,每一层都添上几分惊疑与渲染,很快便传到了正在用早膳的皇后耳中。
皇后身着常服,姿态优雅地用着银筷。
闻言,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上那抹端庄温和的笑容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枯木逢春?还引来了成群的喜鹊?”
她放下手中银筷,拿起雪白的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可都看真切了?确定是冷宫里头,那棵早就枯死了多年的老梅?”
“回娘娘,千真万确。不止一拨人看见。巡逻的侍卫,内务府后面奉命去探看的人,回报都一样。
那花开得邪性……不,是开得极盛,香气老远就能闻到,清冽得很。
喜鹊黑压压地落满了墙头檐上,赶都赶不走,叫声隔几条宫道都能听见。
这会儿工夫……怕是六宫都已有不少人听到风声,偷摸着去瞧热闹了。”
心腹大宫女春桃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禀,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惊疑与困惑。
皇后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光微冷,带着掌宫者的威严与决断说:
“传本宫懿旨,即刻起,封锁冷宫周边百步,增派侍卫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靠近窥探。六宫上下,严禁议论此事,违者以扰乱宫闱、传播怪力乱神之论处。”
“是,奴婢遵旨。”春桃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令。
然而,皇后的禁令下得还是晚了半步。
或者说,这等集“枯木逢春”“寒冬梅开”“百鹊来朝”于一体的奇诡之事,本身所具有的冲击力与传播力,本不是几道禁令能够完全封锁与扼的。
宫墙可以阻隔人影,却阻隔不了无孔不入的流言与好奇心。
“冷宫那棵死树开花了!满树都是,香得吓人!”
“何止!成百上千的喜鹊都飞去了,围着那树叫,赶都赶不走,真是奇了!”
“大年初一啊……这,这是吉兆还是……”
“可那是真的呀!我同乡就在附近当差,亲眼所见!”
“冷宫……那位还在里头呢,这……”
窃窃私语如同地底暗流,在后宫各个看似平静的角落悄然涌动、交汇、蔓延。
人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奇、揣测,以及一丝对超越常理之事的、本能的敬畏与惧意。
更有那胆大包天或好奇心炽盛的太监宫女,想方设法寻了借口,或是借着地形熟悉,偷偷溜到冷宫附近。
哪怕只是远远闻见那异常清冽持久的冷香,听见那不同寻常的、如同盛会般的喧闹鸟鸣。
也足以让他们回去后,在绝对信任的小圈子里,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使得那传闻愈发神乎其神。
当皇帝李元聪在御书房听完总管太监王德全躬身屏息、字斟句酌的禀报时,已是晌午过后。
他刚刚批阅完几份言辞激烈、直指皇后母家吏部尚书崔秉渊结党营私、鬻官卖爵的奏状。
朱笔留下的凌厉字迹力透纸背,眉宇间凝聚着浓浓的倦色与挥之不去的阴郁。
“枯木逢春?喜鹊盈门?”
皇帝放下手中那杆仿佛重若千钧的朱笔,抬起眼,深邃如古井的目光落在王德全那几乎要低到尘埃里的脑袋顶,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冷宫?”
“回陛下,圣明烛照,确是如此。”
王德全的腰弯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小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斟酌过:
“侍卫统领、内务府总管先后遣人核实回报,那株梅树……确乎是开花了。
而且开得极其繁茂奇艳,香气……迥异寻常。
喜鹊云集,久久不散,景象……颇为奇异。”
皇帝缓缓向后,靠进宽大冰凉的紫檀木龙椅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坚硬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露的神情,但侍立多年、深谙帝心的王德全,从这细微的动作和骤然变得极其安静的气氛中,分明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陛下正在深思,而每一次这样的深思,都意味着风暴的酝酿。
大年初一,岁首元。
出现此等亘古罕闻的异象,无论如何解读,都绝非等闲。
若在皇家苑囿、太庙社稷之处,或可大张旗鼓,引为天命所钟的祥瑞吉兆。
但在冷宫……在那座囚禁着因巫蛊大罪被废黜的皇子的宫殿里……
这其中的意味,就变得无比微妙、复杂且凶险。
是上天垂示的冤屈?是某种不为人知的阴谋手段?是纯粹的天地异数巧合?
皇帝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缓缓落在了御案一侧那叠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尚未批阅的奏章最上方。
那里,赫然是钦天监按例呈报的近期天象勘验记录。
他脑海中,某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电光,骤然闪过。
“王德全。”
“奴才在。”王德全心头一凛,应答得没有丝毫迟滞。
“传朕口谕,”皇帝的声音平稳依旧,带着冷硬质感,在这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着钦天监监正,即刻亲自前往冷宫,勘验那株梅树及周遭一切异象。
命其详查其成因、表征,据实回禀。不得有任何延误,亦不得有任何疏漏徇隐。”
“嗻。奴才谨遵圣谕。”
王德全躬身,深深一揖,然后保持着恭敬的姿势,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那令人心悸的威压,他才发觉自己贴身的中衣后背,已被一层细细的冷汗濡湿。
他知道,陛下这不只是起了疑心,更是真正将这“异象”放在了眼里,放在了心上。
这沉寂多年的冷宫,怕是真的要卷入一场谁也预料不到方向的旋风之中了。
而此刻,冷宫破败的庭院内,用罢那顿简单的早饭后,稀薄的阳光刚刚驱散些许晨寒。
李景宸与元澈并肩站在屋檐下,目光都落在那株逆天盛放的梅树与喧闹不息的喜鹊之上,各怀心事,一片沉寂。
忽然,元澈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并非望向梅树,而是侧耳朝向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宫门方向。
他的黑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转向身侧仍凝视着梅树、眉宇间凝着沉重思虑的李景宸。
脸上忽然绽开一个与此刻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明亮甚至带着点调皮的笑容,声音清晰地说道:
“主子,你看这枯木逢春,寒鹊闹枝,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光这么站着看岂不辜负?
如此风致,合该有诗才是。您何不吟上一首?”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打破了庭院里令人屏息的寂静,也将李景宸有些飘远的思绪骤然拉了回来。
李景宸闻言,从梅树上收回目光,有些诧异地看向元澈。
作诗?在这当口?小澈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然而,当他触及元澈那双黑亮眼眸时,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鼓励的笃定。仿佛在说:就是现在。
就在李景宸心念电转,尚未完全领会元澈深意之际——
“哐当!哗啦啦——!”
冷宫那扇沉重木门,猛地从外被推开!
以一位身着深青色云纹官袍、面容清矍、手持罗盘的中年官员为首,其后跟着数名捧着各类勘验器具的钦天监属官,以及两队甲胄鲜明、手按腰刀、神色肃穆的宫廷侍卫。
这一大群人,就这样突兀地、带着宫外凛冽的寒气与鲜明的权力气息,闯入了这片与世隔绝的废墟。
所有人的目光,在门开的刹那,本能地先被庭院中央那株违背天时、绚烂到诡异的梅树,以及满墙满檐喧哗跳跃的喜鹊所攫取,脸上齐齐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震动。
然而,就在这片因闯入者骤然而至、以及眼前奇景所带来的双重惊愕所造成的、短暂死寂的间隙里——
一个清朗而沉静、尚未完全脱去少年稚气,却已初具金石之音的吟诵声,恰好在门扉洞开、万籁俱寂的这一刻,从容响起,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闯入者的耳中:
“玉屑压枯,岁深骨相寒。
岂因时令改,自守本来难。
鹊影喧残雪,苔痕上旧栏。
东风未相借,先破九重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