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宸沉默了。
他看着元澈兴奋发亮的小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磨出毛边的旧棉袄,看着他谈论野菜山泉时如数家珍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疼惜、无力。
“先不说这些了,”元澈像是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声音重新变得轻快明亮,他伸手将李景宸往屋里拉。
“快吃饭!菜汤这就能喝了。你再不吃,饭就更凉了,对身子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盛出两碗野菜汤,将那碗飘着更多菜叶的推到李景宸手边,自己只留了清汤。
“你看,我有汤喝,有野菜吃,偶尔运气好,还能找到点别的嚼用,挺好的!”
说着,他又极自然地将自己碗里本就稀少的、煮得烂熟的荠菜叶,仔细地挑拣出来,一股脑全拨到李景宸那碗冷硬的糙米饭上,“这个给你,多吃菜。”
“不行!”
这一次,李景宸的回答异常坚决。
他一把抓住元澈正要收回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骨头隔着单薄的皮肉,清晰地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
“以后,饭分着吃。”李景宸看着元澈骤然抬起、带着讶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吃多少,你也要吃多少。野菜……我们一起挖,便一起吃。”
元澈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李景宸握得很紧,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异常坚定。
他抬起眼,撞进李景宸的眸子里。
那双向来沉静的黑眸,此刻没有丝毫犹疑,只有清晰的心疼,和一种笨拙的、却因此更加灼热的守护欲,亮得惊人。
元澈挣动的力道,忽然就松了。
他怔怔地看着李景宸,那双总是盈满笑意或雀跃的黑亮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微微动荡了一下。
许久,他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安静的阴影。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应了一声:
“……嗯。”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气息般的颤抖,但那微颤很快便被重新漾开的、柔软的笑意覆盖过去。
从这一天起,冷宫清苦寂寥的子,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心照不宣的秩序。
李景宸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固执,将每那唯一一份可怜的饭食,在破陶碗的边沿仔细比量,分成肉眼可见均等的两份。
无论元澈如何眨巴着大眼睛,用“我真的吃不多啦”或是“我下午吃了野果不饿”来推拒,李景宸总是沉默而坚定地,将多拨出去的部分重新拨回元澈碗中。
然后自己立刻低头,大口吃起自己那一份,用最直接的行动,堵住一切试图退让的言辞。
元澈拗不过他,只好接受,但很快便想到了新的对策——
他会把自己分到的那份饭,吃得极慢,小口小口,仿佛在细细品味什么琼浆玉馐。
然后趁李景宸低头喝汤或转身添柴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碗底最后、也最厚实的一口饭,或是一块稍大些的腌菜,飞快地埋进李景宸快要见底的碗中,再扭头去喝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野菜汤,佯装无事发生。
他们的“食谱”,也当真在元澈这个小小生存家的引领下,艰难而持续地拓展着边界。
元澈对这片荒废宫苑的熟悉,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他牵着李景宸的手,探索每一个杂草丛生、蛛网密布的角落,如数家珍地辨认各种可食的野菜与草。
他甚至知道,在某段高大宫墙的隐秘裂缝深处,悬挂着一个极小、极不起眼的野蜂窝。
他教李景宸用浸湿的破布慢慢靠近,以快如鬼魅的速度取走微不足道的一点琥珀色,再兑上大量清冽的井水。
那甜味寡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却成了两个孩子在漫长清苦岁月里,关于“甘美”最奢侈的想象与慰藉,每一口都舍不得立刻咽下。
当饥饿与寒冷不再时刻如影随形,短暂的闲暇时光里,李景宸便会拉着元澈,蹲在午后洒落阳光的破屋檐下,捡一枯硬的树枝,在稍显平整的泥地上划写。
他教元澈认字,从《百家姓》到《三字经》。
他教得极为认真,偶尔会想起自己六岁那年。
因着出身卑微,本无缘踏入弘文馆的大门,是他不顾宫人劝阻,在紫鸾殿外的凛冽寒风中跪足了两,才换来九五之尊一丝不耐的施舍,得以与其他皇子一同聆听讲读。
那时他多天真,只想着若能多学些圣贤道理,多懂些经世治国之策,或许就能稍稍扭转命运,至少,能让那道高高在上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瞬。
如今想来,不过是稚子可笑的一厢情愿。
这吃人的深宫,何曾容得下无关紧要之人的“或许”?
元澈学得出乎意料地快,甚至有些字,李景宸自己笔画顺序偶有模糊,元澈却能下意识地接续,写出更流畅标准的字形。
有时,他还会在不经意间,磕磕绊绊地引用一些连李景宸都未曾深究的、模糊的历史典故。
或是在讲述野菜习性时,忽然引申到如何在深宫险境中保全自身,如何藏锋于钝、忍人所不能忍,潜移默化地引导李景宸去领悟那些晦涩的权谋之道与朝堂之理。
每当李景宸讶异地望向他,他便挠挠头,露出些许困惑又理所当然的神情,解释说是“以前听守门的侍卫大哥醉酒后胡吣的,他们啥都敢往外秃噜”,或是“在那堆没人要的破烂书里,好像瞥见过差不多的句子,记不清了”。
而当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在破损的窗纸外疯狂呼啸、咆哮不止时。
两人便紧紧挤在那张只垫了薄薄一层草、依旧坚硬硌人的土炕上,裹紧仅有的一床旧被和所有能搜罗到的御寒衣物。
肢体相偎,用彼此单薄身躯里散发的微末体温,顽强地对抗着那从砖缝地底无孔不入渗上来的、无边无际的森寒。
时光,就在这复一的挣扎、学习与相互依偎中,悄然流淌,无声无息。
李景宸渐渐习惯了元澈偶尔的神出鬼没——
有时他自夜半冻醒,身侧的位置空空如也,只余一片冰凉的触感;
但无论他何时再度睁开眼,在天光将亮未亮、最为晦暗混沌的时分,元澈总会带着一身室外特有的、清冽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他身边躺下。
有时,手心会在朦胧中被塞进几颗冰凉微硬、尚沾着夜露的野浆果;
有时,晨起时会发现桌上多了一小把刚刚冒头、鲜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野菜芽尖。
春来秋往,寒暑交替。
永贞十四年的夏天,李景宸十二岁了。
个子抽高了不少,肩背的线条也渐渐有了少年人舒展的雏形。
他看着身边模样依旧、仿佛时光凝固的元澈,心里又疼又纳闷,忍不住拉着他的手念叨:
“小澈子,你怎么……一点都没见长高呢?是不是总把吃的让给我,自己都没吃饱?
你再这样,以后等我离开这地方,定要天天带着你,吃好多好多好的,把你喂得高高的、胖胖的。”
元澈抬起头看他,漆黑的眼睛里情绪深深,像是望不到底的古井。
“……你还打算离开这里吗?”他轻声问,避开了关于身高的问题。
李景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涩意与憧憬的明亮:
“总得拼一拼,试试看。难不成真的一辈子困死在这地方,烂了臭了都没人知道?”
元澈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景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重新扬起那张惯有的、灿烂明亮的笑脸,声音清晰而肯定:“我大概是……长不高了。不过没关系,”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李景宸,落在井边的梅树。
“我一定会帮你离开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