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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李景宸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点点头,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这人怎么……怪怪的。

随即,他便看见那孩子漆黑如墨的瞳仁里,某种近乎死寂的、沉郁的东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潭,骤然破碎。

从深处一点点泛起,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种近乎灼热的、纯粹的喜悦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叫元澈!”孩子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大、极灿烂的笑容,甚至能看见一颗尖尖的小虎牙,那笑容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元是开始的元!澈是清澈的澈!我住这儿。你呢?”

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快得让李景宸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便答道:“景宸。”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不对,眉头微蹙:“元?这是父皇……是陛下名讳里的字,你怎么可以用?”

直呼或擅用皇帝名讳,是极大的不敬。

“是吗?”元澈眨眨眼,一脸的无辜坦然,甚至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可我一直就叫这个名字呀。也没人管我。”

李景宸愣住,随即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了然道:

“啊,我明白了,你是姓‘袁’,名‘澈’吧?”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

“你……是在这冷宫当差的……太监?”

对方脸上那扬得高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漾开那明亮的笑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带过。

李景宸便当他是默认了。他想了想,道:“那……我叫你小澈子吧。”

“……好。”元澈顿了顿,应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仿佛对这个称呼并无不满,反而伸出那只依旧有些凉的小手,极其自然地拉住了李景宸冰冷的手指,触感真实而清晰。

“外面雪大,冻坏了,快进屋里去。”他语气熟稔,拉着李景宸便往正屋走,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李景宸被动地被他牵着,走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混合着木头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屋内昏暗,只有一炕、一桌、一椅,角落里堆着些辨不出原形的杂物。

炕上光秃秃的,连张完整的席子都没有,露出底下黑黄龟裂的土坯。

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冷风毫无顾忌地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这儿好久没住人了,灰大。你先坐着歇歇,我去弄点水来擦擦。”

元澈松开他的手,径直走向角落那堆杂物,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拖出一个不小的陶罐,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走,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

“等等。”李景宸叫住他,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元澈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是谁……派你到这里来服侍的?”

他心中疑窦丛生。

这深宫之中,盼着他死的人不少,可希望他活着、甚至特意派人来这冷宫“照顾”他的?绝无可能。

元澈脚步顿住,抱着陶罐回过头。

屋外雪光映在他脸上,那明亮的笑容似乎淡了些许,但眸子依旧澄澈。

“我不服侍谁,”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又有着不同寻常的成熟,“我就住在这里。”

李景宸心头莫名一紧。

先帝驾崩时,后宫连同冷宫的所有妃嫔,按制殉葬,早已清理一空。

当今圣上登基十二年,自己还是第一个被打入冷宫的人。

可眼前这孩子,看模样最多十岁……

难道是哪个宫的宫女与侍卫私通,偷偷生下的孩子,被遗弃在此?

“你多大了?”李景宸忍不住追问。

“快十岁……吧?”元澈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又不太确定,表情有些茫然,“我记不清了。”

但那茫然只一瞬,便被重新涌上的笑容驱散。

他不再多言,抱着陶罐,迈着轻快的步子蹬蹬蹬跑出了门,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李景宸独自站在昏暗、冰冷、弥漫着尘霾的空气里,听着门外雪地中那轻快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疑虑的藤蔓悄然滋长。

该相信他吗?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元澈很快便回来了,抱着装了半罐雪的陶罐。

又从某个角落翻出一块还算完整的粗布,浸了冰冷的雪水,拧了拧,便开始踮着脚,卖力地擦拭那张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椅子。

他个子不高,做起来有些吃力,但动作却有种异样的熟练和麻利。

“我自己来。”李景宸走过去,接过他手中冰冷的湿布。

“你会吗?”元澈仰起脸,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毫不掩饰地说:“你们这些……嗯……主子,也会做这些?”

李景宸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我是主子?”他问,目光落在元澈脸上。

“看衣裳呀。”元澈伸出一手指,指了指李景宸身上那件虽旧、但质地和暗纹依旧能看出不凡的墨绿锦缎棉袍,又指了指他的手。

“还有,你手上净净的,没茧子。我以前……见过偶尔来送东西的小太监,他们手上都有。”

李景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继续擦拭。

元澈也不闲着,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转来转去。

把角落那堆杂物分门别类,挑出些或许还能用的破碗、半截蜡烛,又将那些彻底烂掉、散发出异味的东西抱出去丢到院角。

他嘴里一直没停,嘀嘀咕咕的——

一会儿说“总算有人来了,这破窗纸得想法子补补,不然夜里风跟鬼哭似的。”

一会儿又指着墙角一处黑黢黢的地方说“那儿好像有个老鼠洞,得堵上。”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般的雀跃,奇异地冲淡了这破败空间的死寂与压抑。

等李景宸勉强将桌椅都擦拭出原本的颜色,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雪光透过破窗洞,在室内地面投下几块青白冰冷的光斑。

寂静中,腹中陡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鸣响。

从清晨跪到现在,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被打入冷宫的罪人,还会有饭吃吗?他不知道,也无人可问。

或许就这么冻死、饿死,一了百了,也好。

这念头如同冰面上的反光,一闪而过,却立刻被他心底更深处那股不甘的硬气狠狠摁了下去。

不,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便要承受这些无端的恶意与构陷?

“哗啦——咔哒。”

门口传来铁链与锁头碰撞的声响。

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着背、面容模糊的老太监,提着一只陈旧的食盒,慢吞吞地挪进来。

他眼皮耷拉着,仿佛没看见屋里多了个孩子,也懒得看李景宸一眼,只将食盒往地上一搁,便转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重新合拢的门扉后。

落锁声再次响起,脆利落。

李景宸走过去,提起那只有些分量的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碗糙米饭,早已凉透,饭粒板结发硬,泛着暗淡的光。旁边一小碟黑乎乎的腌菜,散发出浓烈的、不新鲜的咸酸气味。

“咦惹——”身后传来元澈拖长了调子的、毫不掩饰嫌弃的声音,“这……这东西真的能吃?”

李景宸回过头,看见元澈不知何时又凑到了他身边,正踮着脚,伸长脖子,努力朝他手里的食盒张望,小巧的鼻尖微微皱起。

“总比……总比饿着肚子强。”李景宸低声说,又往食盒里看了一眼,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只给了一副筷子,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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