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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永贞十八年,秋风肃,吹黄了玉山围场的连绵草场与莽莽山林。

皇帝循旧例,携皇子、宗亲、勋贵及得用的文武近臣,前往这皇家猎场行秋狩大典。

既为演武备,亦在观诸皇子与勋贵子弟的胆略才具。

离京前三四,李景宸收到了元澈的来信。

这次的信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厚实些。

展开来看,除了照例的简短问候与“天寒添衣”的叮嘱之外,通篇笔墨竟皆围绕着即将到来的秋狩,字字句句,力透纸背,透着不同寻常的凝重:

“狩场之地,形同战场,甚或险于宫廷。明处弓马可避,暗处冷箭难防。

切记:万不可落单行事,不可争强逞能。入口之饮食,需万分警惕,纵是御赐清水,亦不例外。

你身边可信者,唯小禄子一人,然狩猎之时,他必不得随侍左右。

陛下或会命皇子各自展示勇武,此尤为至险之局。

若有可能,务必设法与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皇子同行,即便一无所获,亦以平安为最上。

猎物不过玩物,性命方是本。务必!务必!”

一连两个“务必”,墨迹深浓,几乎划破纸背,写信人那溢于言表的忧急之情,扑面而来。

李景宸读着,心间暖流涌过,被这样细密的关切熨帖着,可同时,又觉得元澈未免过于谨慎,甚至有些多虑了。

他如今圣眷浓,骑射之术在刘老大人家那位沙场退下来的老部将悉心调教下,也已非吴下阿蒙,正是一腔意气风发,渴望在父皇面前更进一步、大展身手之时。

他提笔回信,笔调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飞扬:

“小澈子勿忧,你所言我皆记下了,自会处处小心。此次围猎,我定要好好表现,猎只最神骏的鹿回来给你瞧!

听闻玉山深处偶有银狐出没,毛色光华璀璨,若能遇上,我定设法为你猎来,制一领顶好的裘领或是暖袖……”

他兴致勃勃地畅想着自己在围场中如何箭无虚发、引人赞叹,又想着归来时将珍贵猎物呈予元澈时对方可能有的神情。

对那封信里沉甸甸的警告,虽感其情深,却并未真正将其沉入心底,化为时刻鸣响的警钟。

他满心满眼,俱是如何借此天赐良机,稳固帝心,乃至在诸位兄弟中脱颖而出,为自己,更为心中那不可言说的期盼,挣一份更厚重的资本。

玉山围场,天高地迥,秋风劲烈。

明黄龙旗与各色仪仗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遮天蔽。

号角声苍凉雄浑,撕裂长空,马蹄声如闷雷滚地,踏得草屑纷飞,秋狩伊始,便是一派皇家威仪赫赫、武备昌隆的煊赫气象。

最初几,皆是大队人马簇拥着圣驾,于划定范围内行围。

皇子们锦衣怒马,环绕御前,或张弓射猎,或驱策犬马,场面热闹而有序。

李景宸弓马娴熟,先后射中了一头獐子、两只野鹿,表现虽不及常年习武的三皇子李景德彪悍,但在诸位皇子中也算中上。

皇帝于御驾上遥遥望见,微微颔首,面露嘉许。

这浅浅的赞许,却如一剂热油,浇在李景宸本就灼热的心头,令他信心倍增,只觉得天地开阔,前途光明。

围猎第五,皇帝兴致极高,于中军大帐前设下简便酒宴,与近臣、皇子共饮。

酒过数巡,皇帝面颊微红,目光如电,扫过下首一众因连围猎而更显精悍的年轻皇子,忽然朗声开口,声震全场:

“连来大队进退,不过逐雉兔,围麂獐,未见真章!

明,朕要瞧瞧你们的真本事!

尔等可各自择定方向,单人独骑,深入南面老林,自行狩猎,以落为期。

不得携带任何侍卫仆从,朕要看看,离了前呼后拥,朕的皇子们,究竟有几分成色,几分胆魄!”

此言一出,帐中欢宴气氛为之一静。

大皇子李景仁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神色依旧沉稳。

二皇子李景礼眼中则迸出炽热光芒,跃跃欲试。

三皇子李景德笑着高声应和。

六皇子李景诚微微蹙眉,垂眸不语。

年幼的八皇子此次并不上场。

李景宸心中突然一惊,元澈信中“陛下或会命皇子单独展示勇武,此尤为至险之局”的警告骤然在耳边鸣响。

但这丝凛然尚未化作警惕,便被皇帝接下来的话语激成了澎湃豪情:

“猎得最珍、最多者,朕不吝重赏!

也让这玉山走兽、满朝文武都瞧瞧,谁才是朕膝下,真正的骄儿傲子!”

“儿臣遵旨!”

李景宸随着众人起身,朗声应诺,中热血激荡。

翌清晨,寒露未晞,白色的晨雾如纱如缕,缠绕在林间山坳。

李景宸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绣银劲装,背负一把拉力强劲的柘木长弓,腰悬箭壶与一柄锋锐短刃,辞别御营,翻身上了一匹矫健的黑龙驹。

小禄子追出营区边缘,满脸忧急,却被值守的御林军坚决拦下。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单人独骑的身影,迅捷地没入前方幽深浓密的原始山林之中。

李景宸于马上回头,朝小禄子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晨光映亮他年轻俊朗的侧脸,笑容明亮,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以及对即将开始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独自狩猎的隐隐兴奋。

他并未看见,身后远处,猎猎旌旗与忙碌人群的掩映下,几道冰冷而晦暗的目光,如附骨之疽,一直牢牢锁定他的背影,直至那一点玄色彻底被森林的墨绿吞噬。

林深苔滑,参天古木遮天蔽,越往深处,越是人迹罕至。

空气中弥漫着落叶腐烂与泥土特有的腥湿气息,间或传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与近处鸟雀扑棱惊飞的声响,更衬得四周幽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李景宸全神贯注,伏低身形,仔细辨认着泥地上新鲜或陈旧的兽迹,一时倒也忘了孤身深入的潜在危险。

他发现了一串显然是刚留下不久的麂子蹄印,清晰而慌乱,心中一喜,正欲放轻马蹄,小心追踪上去……

就在他心神皆系于前方猎物踪迹的刹那,侧后方一株极高大的云杉树茂密的树冠之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两声极其轻微、几乎完美融入了林间风吟与枝叶摩挲声的弓弦颤动之音——

“嘣!”

“嘣!”

声音微不可闻,却快如鬼魅!

电光石火之间,李景宸只觉左后肩胛处与右大腿外侧同时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撕裂剧痛!

那痛楚尚未完全炸开,一股野蛮狂暴的冲击巨力便已及身,将他整个人从飞驰的马背上狠狠掼飞出去!

“呃啊——!”

他甚至完全没来得及看清箭矢来自何方,人已如同断线风筝,横着摔出丈余,重重砸在铺满厚厚落叶与腐殖质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迸,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痛!冰冷刺骨的锐痛之后,是迅速蔓延开的、带着诡异麻痹与灼烧感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与思绪。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眼角余光勉强瞥见,一截乌黑油亮、绝非皇家制式的箭杆,正深深嵌在自己左肩后,尾羽犹在微微震颤。

而右腿处的箭伤,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以一种不祥的速度肿胀发黑,渗出的血液颜色深得发紫。

箭……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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