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倒在地的李景宸想放声呼救,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响,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视线迅速模糊、旋转,林间那些扭曲的光斑与晃动的树影,仿佛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
在意识彻底涣散前的最后一瞬,恍惚似见高处浓密枝桠间,有黑影如大鸟般一闪而逝,无声无息。
元澈信中的每一个字,此刻化为最沉重冰冷的惊雷,在他濒临破碎的识海中轰然炸响,字字泣血。
无边的悔恨,如同冰锥刺穿心脏;灭顶的恐惧,好似沼泽淹没口鼻。
而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却是对那堵冰冷宫墙之后,那个聪慧剔透、谆谆叮嘱的人儿,无尽无休的眷恋,与碾碎骨髓的歉疚。
小澈子,对不起……我错了……我没听你的话……
“救……命……”
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自喉间挤出微弱如蚊蚋、夹杂着血沫的最后气音,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抠进身下冰冷湿的泥土与腐叶之中。
无边的黑暗,如同冰冷粘稠的水,带着山林深处最后的寒意,彻底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不知在冰冷与痛苦的黑暗深渊中沉浮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过了地老天荒。
一支巡逻的侍卫小队,循着零星血迹与倒毙不远、焦躁不安的黑龙驹,发现了倒卧在血泊与腐叶中、面色青黑、气息已微弱如游丝的李景宸。
“七殿下——!!!”
惊骇的呼声瞬间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场面大乱,快马如飞箭般驰回御营报信。
整个玉山围场为之震动,皇帝闻讯,勃然暴怒,手中玉杯掷地粉碎,急召所有随行太医,严令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御帐之内,药气浓烈得呛人,混杂着血腥与恐惧的气息。
数名太医轮番上阵,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喂下的解毒汤药被昏迷中的人呕出大半,高烧如烈火燎原,几度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皇帝面色铁青,坐镇帐中,连下严旨彻查,然而现场除了那两支淬毒、样式寻常却来历诡谲的黑杆箭矢,几乎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那两名刺客,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在了茫茫玉山之中。
整整三天三夜,李景宸在生与死的边缘沉沉浮浮。
御帐内夜灯火通明,药气熏人,宫人御医往来步履皆放得极轻,凝重的空气仿佛铁水浇铸,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第四黎明前,夜色最浓、寒意最重的时分,他额上那持续灼烧的高热,终于极其勉强地褪去了一丝。
紧闭许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辰,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沉重的蟹壳青。
他那沉在混沌深渊里的意识,才如同绑着巨石,一点一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浮起。
最先感知到的,是弥漫四肢百骸、无孔不入的剧痛与无力,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般的渴灼痛。
“……水。”
他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调。
“殿下?!殿下您醒了?!”
一声惊喜到变调的呼喊在耳边炸开,是小禄子。
他猛地扑到榻边,眼睛红肿如桃,一看就知道熬了数个夜的憔悴。
颤抖着手捧过一盏温水,用银匙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润湿李景宸裂起皮的嘴唇。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管,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清明。
李景宸吃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对准焦。
看清了榻边小禄子那张憔悴不堪、却又因狂喜而微微扭曲的脸,以及这顶华丽却被浓重药味与死亡阴影笼罩的御帐。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寒意轰然回涌——幽暗的森林,破空而来的冷箭,撕裂血肉的剧痛,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
他试图说话,却猛地牵动了肩背后方的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猝然爆发,震得他眼前发黑,浑身剧颤。
“殿下别动!千万不能动!”
小禄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稳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御医说了,箭伤太深,又耽搁了救治,毒虽然暂时压下,但伤了本,元气大损,必须静养,万万不能再牵动伤口!”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脸色倏地一变,那混杂着后怕、愤怒的神情在他脸上交织。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帐门方向,猛地凑到李景宸耳边,气息急促不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狠狠挤出来的:
“还、还有……殿下,刺客……已经抓到了!”
李景宸涣散的瞳孔骤然缩紧。
小禄子贴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情绪激动而断续颤抖:
“是……是昨傍晚,在西南边三十里外,一个早就没人住的猎户木屋里找到的……
人,已经死了,自己服的毒,没留活口。
可是……可是在他们贴身衣物里,搜出了……”
他猛地顿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重若千钧,又烫如烙铁。
“搜出了什么?”李景宸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出话来。
“搜出了……盖有王贵妃娘娘父亲、户部尚书王保才王大人……私人印鉴的信笺。
虽然、虽然信上没写什么要紧的,就是寻常问候关照……
但,但陛下已然震怒,当场就砸了茶盏,已下了旨,要……要彻查王尚书与此次行刺的关联!”
王保才……
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
更是二皇子李景礼的外祖……
李景宸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明明盖着厚厚的锦被,却觉得一股比箭毒发作时更阴寒、更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冻僵了四肢百骸,连心跳都仿佛被冻住了。
帐内浓郁的药味,此刻钻进鼻尖,却混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和一种更深沉、更肮脏的阴谋腐臭。
原来,那支射穿他血肉、险些夺他性命的冰冷箭矢,不仅仅来自玉山围场幽暗莫测的丛林深处。
它更来自这重重宫阙、巍巍庙堂的最高处,来自那看不见的波谲云诡,来自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而将他裸地推向那箭矢所指之地,成为这场猎中最醒目猎物的……
那双重华衮之下、执棋控的无形之手……
他望着头顶御帐绣金蟠龙那狰狞张扬的纹样,龙目炯炯,仿佛正冰冷地俯瞰着棋局。
一个清晰到残忍、又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劈开了一切混沌与剧痛,无比尖锐地刺入他的脑海——
那刺客既然选择了服毒自尽,分明是死士作派,任务败露便决绝断线。
如此人物,身上怎会疏漏到留下那般明显、那般蠢笨的“证据”?
又怎会恰好,将矛头如此顺理成章、不偏不倚地引向权势煊赫的户部尚书、二皇子的外祖王保才?
这哪里是什么漏洞百出的刺败露。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一场以他李景宸的鲜血、痛苦乃至性命为诱饵,由那至高无上的执棋者亲手布下的“捧”之局,“引蛇出洞”之局!
父皇,便是那稳坐钓台的最高明钓手。
抛下香饵,看群鱼争抢躁动,静待那最按捺不住、最贪婪的“蛇”冒头扑咬。如今,饵已见血,蛇已露迹,接下来,便是从容“收线”,清理池塘的时候了。
而他李景宸,从头至尾,都只是那枚被用来投石问路、试探深浅,必要时亦可随时牺牲的“饵”!
浑身的伤口在这一刻爆发出更猛烈的剧痛,但更痛的,是骤然洞悉这一切后,那颗骤沉冰窟的心。
小澈子……
他眼前骤然模糊,不是因伤痛,而是因那迟来的、碾碎五脏六腑的顿悟与悔恨。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元澈为何在信中以那般凝重的笔触,近乎哀求地反复告诫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何要他“敛光华,守拙藏锋”……
那不是过分的谨慎,那是早已看穿了这华丽表相下的吃人本质,那是试图在惊涛骇浪袭来前,拼命将他拉回安全地带的嘶声呐喊!
可他……却被那点虚幻的“圣眷”和“前途”迷了眼,蒙了心,将最珍贵的忠告当作了耳旁风,一头撞进了这蓄谋已久的狂风暴雨中心。
自己……终究还是太天真,太愚蠢了……
一口腥甜猛然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化作唇边一丝凄然绝望的苦笑,迅速湮灭在帐内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与血腥阴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