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宫中的嬷嬷前脚刚走,茶盏里的雾气尚未散尽,六皇子李景诚后脚便踏着新落的薄雪,走进了清澜阁的院门。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登门,私下与这位七弟会面。
他比李景宸年长五岁,生得清瘦,面色是长年不出宫门、少见头的那种白皙。
眉眼疏淡平和,嘴角惯常噙着一丝温和的浅笑,看人时目光专注,带着股天然的书卷沉静气,极易让人生出好感与放松。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湖绸棉袍,外罩着颜色略深的藏蓝缎面出锋貂皮坎肩,乍看只是寻常皇子冬装扮,并不扎眼。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石青袍子的料子,是江宁织造今年新贡的暗纹云锦,纹理在光线流转间才隐约可辨。
坎肩的貂皮锋毛整齐油亮,显然是上好的紫貂,缝制得极其妥帖,将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修饰得挺拔了些。
“七弟。” 李景诚安然落座上位,目光落在李景宸苍白消瘦的脸上,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面色瞧着仍有些虚弱。伤处可还疼得厉害?太医都怎么说?”
李景宸靠在榻上,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劳六哥记挂。疼是钝了些,只是夜里总睡不踏实。
太医说,是毒性入了心肺,又兼心神受扰,需得缓缓将养,急不得。”
“原该如此。” 李景诚轻轻颔首,眉宇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伤筋动骨尚需百,何况是那样凶险的伤势。你正当年少,基最是要紧,万不能落下病。 只是……”
他端起小禄子新奉上的热茶,用杯盖轻轻撇了撇并不存在的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疏淡的眉眼,却让那温和嗓音更显清晰:
“为兄说句逾矩的体己话,以你如今这般光景,既要忍受伤痛,又要独力支撑这般千头万绪的重任,怕是……心力交瘁,难以兼顾吧?”
李景宸垂着眼,指尖在柔软锦被的暗纹上无意识地划动。
心底那股被父皇当作棋子肆意摆布后的冰冷、灰心与无力感尚未散去,此刻又要强打精神应付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兄弟关怀”。
只觉一阵强烈的疲惫与厌烦涌上心头,几乎要掩饰不住地流露在眉宇之间。
但他知道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这位六哥背后站着清流领袖的张御史,其立场目的未明,是敌是友难料,绝不能轻易得罪。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躁郁,抬起眼,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却终究不可避免地泄露出几分沉重的无力与认命般的苦涩,声音也低了下去:
“谢六哥关怀,弟弟心中感激。君命如山,弟弟身为人子,亦为臣子,必定全力以赴。
至于能否周全……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李景诚静静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微光,似乎等的就是这样的回答。
他唇边笑意深了一分,带着些许兄长对幼弟“懵懂”的宽容:
“七弟何必如此灰心?你我是兄弟,理应互相扶持。你若有难处,为兄岂能坐视?
你素来勤勉,此番又得父皇信重,必能有所作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
“不瞒七弟,为兄平虽不大理会外事,但因着外祖在都察院的缘故,对科场积弊、朝中一些牵扯……倒也偶有耳闻,手里也存着些零碎的旧闻记录。
还有早年随舅舅整理藏书楼旧档时,似乎见过几卷前朝关于科场大案的实录抄本。
里头记载颇详,于今时今,未必没有可资镜鉴之处。
七弟若觉案牍繁难,或对其中某些关窍掌故不甚了了,为兄或可稍作整理,遣人送来。”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茶雾,诚恳地落在李景宸脸上,仿佛真是设身处地为弟弟担忧:
“若因伤病精力不济,致使查案有所滞涩,或是被下面那些积年的猾吏蒙蔽敷衍,出了纰漏……岂非既辜负了父皇的信重,也于你自身前程有碍?
届时,纵是父皇体恤,怕是朝野物议,也难免对你不利。”
李景宸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骤然被点亮,那光芒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绝处逢生般的巨大惊喜。
“六哥!你、你此话当真?!你……你竟知晓这些关窍?还、还愿意倾囊相授,指点弟弟?!”
李景诚心中一定,面上笑容愈发温润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兄长般的沉稳气度,轻轻颔首:“自然。骨肉至亲,何分彼此?只要……”
“太好了!这真是天助我也!有六哥指点迷津,弟弟心里这块千钧巨石,总算能卸下大半!”
他挣扎着,似乎想坐得更直,眼中闪烁着混合了兴奋、如释重负与无比信赖的光芒,“六哥博闻强记,熟知旧事,有您掌眼,何愁案情不破?
既如此,事不宜迟!弟弟这就去求见父皇,将六哥学识渊博、熟知科场积弊旧案,且愿倾力助我查案之事,如实禀明!
并恳请父皇下旨,命六哥与弟弟一同督办此案!有六哥掌总定夺,弟弟从旁学习效力,必能拨云见,廓清科场,以报君恩!
六哥,我们此刻便去面圣陈情可好?”
李景诚脸上那温润谦和、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终于几不可察地凝滞了更长一瞬。
眼底那汪平静的深潭骤然被投入巨石,波澜暗涌,错愕、警惕、一丝被反将一军的措手不及,以及更深层的不悦迅速闪过。
但他强大的自制力让这些情绪几乎在浮现的瞬间就被压下。
他并未显露丝毫急怒,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要避开李景宸那过于“炽热”的信任与提议。
唇边笑意未减,却淡了些,转为一种略带无奈、哭笑不得的规劝神情,仿佛面对一个不懂事却热情过头的孩子。
“七弟,你呀……怎的总是如此心急赤诚?
为兄方才所言,不过是说你我兄弟私下闲暇时,或可煮茶清谈,探讨些典籍旧闻,供你开阔思路,聊作参考。
何曾说过要与你同列主理,更遑论为此等小事去惊动父皇圣听?”
他微微摇头,谆谆善诱:“此案乃父皇独独付予你一人,圣心独运,自有深意。
这是对你的历练,亦是天恩。
为兄才疏学浅,性情疏淡,在父皇与朝臣眼中,不过一株只知埋首故纸的酸朽之木,岂敢妄揣天意,更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念。
方才那些闲谈,出了这门便当随风散了,切不可当真,以免……徒惹非议,反辜负了父皇对你的一番栽培苦心。”
李景宸却似仍未完全领会对方的“深意”与“回绝”,反而更“不解”地、带着些许被误解的委屈看向他:
“六哥……方才不是还说,知晓些积弊旧案,可助我勘破迷障么?
若能有六哥这般博学之人明面主持,弟弟全力辅佐,岂不更能迅捷查明真相,不负父皇所托?何况……”
他眨了眨眼,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天真的钦佩,“六哥的外祖张老大人乃都察院首宪,风骨铮铮,天下皆知。
由六哥协查此等关乎士林清誉的案子,正是家学渊源,名正言顺啊!”
“七弟!” 李景诚这次声音微沉,打断了李景宸,那温和的眉宇间终于清晰地显露出一丝正色。
他虽然依旧克制有礼,但已带上了明确的告诫意味,“慎言。外祖是外祖,我为皇子,只知忠君体国,守分安常。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岂可因私谊而妄议公器,攀附关系?此话,后万万不可再提。”
他见李景宸抿了抿唇,似乎还想辩解什么,不愿再给这“愣头青”弟弟继续“天真”下去的机会,便从容地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抚了抚本没有褶皱的衣襟袖口。
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淡笑,语气恢复了平的从容有度,却已带上了结束话题、不容再议的意味:
“看来七弟今伤病扰神,思虑过甚了。你好生静养,保重玉体,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为兄忽然想起,今与刘学士约了请教一篇《春秋》微言大义的诠释,时辰将至,不敢让老师久候,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榻上的李景宸无可挑剔地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平稳、一如既往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