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凤仪宫清澜阁的头一个月,李景宸仿佛从一个极端,被抛入了另一个极端。
清澜阁精致典雅,陈设用具无一不精,炭火充足,饭细,暖和冬衣早早备齐。
皇后待他,表面上看堪称慈母典范,每必召他问安,关心饮食起居,过问功课,赏赐不时。
派来伺候的太监宫女个个规矩伶俐,无一处不妥帖。
但李景宸却觉得,这富丽堂皇的阁楼,比冷宫的破屋更让人窒息。
皇后温柔笑意下的审视,宫人们恭敬背后的疏离与窥探,无处不在的规矩与限制,都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密密地罩在其中,动弹不得。名为“教养”,实为“监视”。
他几乎没有任何独处的空间,更别提找机会返回冷宫。
他甚至不敢向任何人打听一句关于“小澈子”的消息,生怕一个不慎,便为元澈引来灭顶之灾。
他唯一能抓住的、也是皇后和皇帝似乎乐见其成的机会,是进入弘文馆读书。
教习的翰林学士起初对他这个“冷宫归人”不无轻视。
但几次考校下来,李景宸对经史子集的熟悉程度、见解的独到、尤其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静与专注,让学士们大为惊讶。
渐渐收起轻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关注与偶尔的赞许。
李景宸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向父皇证明“价值”的途径。
他必须抓住,必须竭尽全力。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白天在弘文馆凝神听讲,夜晚在清澜阁烛下苦读至深夜。
他不再仅仅是“活下去”,他要“出类拔萃”,要让自己变得“有用”。
只有足够“有用”,才能在父皇面前有说话的余地,才有可能……提出那个深藏心底的请求。
然而,又过了三个月。
他在弘文馆渐渐站稳脚跟,偶尔皇帝考校众皇子学业,他也能谨慎而得体地应答,引得皇帝多看两眼。
可接出元澈的事,依旧渺茫。
皇后的“关怀”无微不至,他找不到丝毫缝隙。
直到五月初的一个午后,他借口寻一本弘文馆未藏的孤本,费力摆脱了皇后派来“跟随伺候”的小太监。
凭着记忆,绕了许久的路,终于悄悄摸到了冷宫附近那片荒僻的宫墙下。
高墙依旧,寂静如死。墙角野草已生得郁郁葱葱。
李景宸的心跳得厉害,他左右看看无人,将手指含入口中,用力吹响——
并非宫中常见的哨音,而是一种略显生涩、却尽可能模仿的、布谷鸟的叫声。
这是很久以前,元澈教他辨认鸟鸣时,两人玩笑间约定的暗号,元澈当时还笑嘻嘻地说:
“要是哪天我躲在里面,你就在外面学这个,我保管能听见。”
“布谷——布谷——咕,咕——”
声音在空旷的墙间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墙内,一片死寂。
李景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元澈已经不在这里了?内务府“另有安排”了?还是……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墙内,忽然也传来了一声布谷鸟的鸣叫!声音清脆,惟妙惟肖,甚至带着一丝欢快的跳跃感!
李景宸浑身一震,猛地扑到墙边,手指急切地摸索着斑驳的砖石。
很快,他在一处靠近地面的、被杂草半掩的墙角,找到了那道极其隐蔽的、仅一指宽的缝隙。
他颤抖着手指伸进那缝隙,另一边同样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细细的、有些苍白的手指指尖。
两指相碰,李景宸的喉咙瞬间哽住,眼眶发热。
他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勾住了那从墙内伸出的、微凉的指尖。隔着一道厚厚的、冰冷的宫墙。
两人的指尖就这样极轻、又极重地触碰在一起,传递着相隔四月、却仿佛已有一生那么漫长的思念与牵挂。
“主子……” 墙内传来元澈压得极低、又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缝隙,字字敲在李景宸心上,“是你吗?!”
只是听着这声音,李景宸这四个月的紧绷、孤寂、压抑,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用力勾着那手指,仿佛想将它拉出这堵墙,声音沙哑地低语:
“小澈子,是我。你一切可好吗?我……我很快,就想办法向父皇恳求,接你出来!一定!”
墙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元澈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笑,却多了一丝罕见的严肃与急迫:“主子,不可!”
李景宸心头一热涌上的冲动,骤然被这句话冻住。
“主子,你听我说,” 元澈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你刚刚重获圣眷,基未稳,此刻你若向陛下开口要一个冷宫旧仆,哪怕只是个孩子,也会立刻让陛下警觉。
你是不是急着培植自己的心腹?你是不是……别有心思?”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李景宸发热的头脑。他猛地一颤,瞬间清醒,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激出背后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了,他太急了,险些犯下大错。这宫廷之中,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刚才的念头,不仅可能害了自己,更会害了元澈。
“那……我该如何?我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李景宸声音艰涩。
“我在这儿很好,真的。”元澈的声音放软了些,缓了缓气继续说:
“主子,眼下最要紧的,是‘稳’。
让陛下看见你的安分,你的勤勉,你的‘可用’。
等你真正立住了,在陛下心里有了斤两,到时再提,才不会引人生疑。”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李景宸的指腹上极轻地挠了挠,像幼兽的触碰,带着无言的宽慰与盟约。
“至于眼下,主子身边不能没有可信的人。需培植一两个真正可靠、能为你跑腿办事的耳目手脚。”
元澈的声音更低,透着一种与孩童外形不符的、冰冷的务实,“去留意那些身世孤苦、无父无母,在宫里做着最下等脏活累活的小太监、小宫女。
他们无家族牵累,不易被人拿捏;尝尽冷暖,一点真心相待便易换得死忠。
纵然主子眼下并非最得势的皇子,可‘皇子近侍’这名头,于他们而言,已是登天之梯,比在泥泞里挣扎强过百倍。
施恩,结信,慢养其心,才是在宫中立足的长久之基。”
“……我知道了。”
“若是担心我,或是……想跟我说话,以后每十,若有机会,你便派人将信从这缝隙塞进来。我的回信,也会放在这里。”
李景宸紧紧勾着那手指,用力点头,尽管墙那边看不见:
“好!我记住了!小澈子,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出来!”
“嗯,我等着。” 元澈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手指最后在他指腹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依依不舍地,缩回了墙内。
缝隙空空,只余一片阴凉。
李景宸细心地将被压倒的杂草扶正,严严实实地挡住那道缝隙,又在墙边静立了许久。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宫人寻找的呼唤,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高耸的宫墙。
转身,整理好衣袍,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向着来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