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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皇帝的手段,果然又快又狠。

那所谓“王保才勾结刺客谋害皇子”的由头,经三法司煞有介事地会审了一轮,到底没能坐实——死人开不了口,那几封语焉不详的信也定不了死罪。

但这不重要,皇帝要的本就不是这个。

借着“彻查逆党”这股东风,皇帝的刀锋顺势往下一剜,直王保才经营多年的基。

抄家!不是抄一户,是犁庭扫,王保才的府邸、别业、其遍布朝野的门生故吏、关联商号,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便是石破天惊。

利用户部尚书的职权,在漕粮转运、盐引发卖、各地税银上做手脚,账目做得眼花缭乱;勾结地方豪强,侵吞国库银两,数额之巨,骇人听闻。单是从王保才京郊别业那隐秘的地窖里,起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其价值竟能抵得上小半国库!

铁证如山,堆成了山。皇帝“震怒”,朝野骇然。

与王保才往来密切的官员,无论身处中枢还是地方,纷纷,抄家下狱者不计其数。

昔车水马龙、煊赫无比的户部尚书府,顷刻间墙倒屋塌,树倒猢狲散。

王保才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旨意下得又快又急,仿佛早就拟好,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盖印。

宫里的王贵妃,虽因妃嫔身份,且无直接证据参与其中,未被明旨定罪,但“享用外戚厚赂”、“纵容母家”的嫌疑是跑不掉了。贵妃封号被夺,降为婕妤,迁居偏殿。

二皇子李景礼,素来跋扈,被皇帝当廷严斥“品行不端,有失皇子体统”,勒令即搬出二皇子府,在宫外随便指了处窄小宅院“别居”,并派禁军看守。

大公主李璟璇被指婚,嫁到了疆域最南端的石泉府,出嫁时冷冷清清,陪嫁更是少得可怜。

短短两个多月,曾经能与皇后母家崔氏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压过一头的王家势力,被连拔起,烟消云散。

朝堂格局瞬间倾覆,崔家声势一时无两。

而皇帝在这过程中展现出的冷酷、精准与翻手为云的狠厉,让所有旁观者脊背发凉,噤若寒蝉。

清澜阁里,李景宸从小禄子打听来的零碎消息里,拼凑出这场剧变的轮廓。

他躺在榻上,心里并无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

王家是倒了,二皇子是失势了。

可他们倒下的罪名,是贪墨,是结党,是蠢,唯独不是“谋害七皇子”。

玉山那支毒箭,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刺,早在皇帝掀起的这场更大的风暴里,变得无足轻重,成了棋盘边角一粒被随手拂去的灰尘。

一切,都只是皇帝平衡权术、巩固皇权的一步棋。

自己,王保才,王贵妃,二皇子,乃至王家上下,都不过是这盘棋上必要的牺牲。

皇帝的目的达到了,朝局“清爽”了,至于他这个“诱饵”是死是活,恐怕从来不在首要的考量之内。

他以为,事情到此,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皇帝用他这把“刀”砍翻了王家,如今刀已见血,甚至卷了刃,总该收回鞘中,或者……丢弃了吧?

他的伤势,在元澈那些“想念”字句无声的支撑下,在太医的调理和自己顽强的意志下,终于开始有了起色。

能慢慢坐起,能在搀扶下稍稍走动,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只是瘦得厉害,旧的皇子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初雪那,细白的雪沫子开始零星飘落。

李景宸被小禄子搀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一点点染上素白,心里惦念的,却是冷宫墙后那个人。

许久未通音信了,不知送去的冬衣合不合身,尺寸会不会错了。炭火够不够用,那地方比这里更冷……

“小禄子,”他望着窗外愈加密织的雪帘,声音轻得几乎要化在风里,“去研墨,我想……”

话音未落,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踏雪声,由远及近,踩碎了庭前的寂静。

紧接着,一道尖利得刺耳的嗓音,穿透风雪,带着不容错辨的宫廷威仪,狠狠凿了进来:

“圣——旨——到——!七皇子李景宸,即刻接旨——!”

亲自来宣旨的,竟是王德全。

他亲自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明黄,踏着新积的薄雪快步而来。脸上挂着弧度精准的恭敬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李景宸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挣开小禄子的搀扶,肩背未愈的伤口因这突兀的动作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不可察地闷哼了一声。

他也不敢耽搁,就着这姿势,缓缓地、沉重地,跪倒在冰凉刺骨的青石地面上。

雪粒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

王德全在他面前站定,展开圣旨,尖利而平板的声音在落雪的庭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皇子景宸,忠勤敏勉,沉毅可嘉,堪当重任。

兹特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领巡察御史事,督办彻查今岁春闱及历年科举存疑弊案。

许先斩后奏,直呈御前。钦此——!”

最后“钦此”二字落地,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唯有雪片扑簌落地的细响,和穿庭而过的寒风呜咽。

小禄子扶着他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

连小禄子都察觉这旨意并非好意。

李景宸垂着眼,目光死死定在面前被雪粒渐渐覆盖、显得模糊而脆弱的自己的影子上,以及那道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散发着无形重压的明黄卷轴。

腔里,心脏先是狠狠一沉,像是骤然失重,直直坠向无底寒渊,冰冷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炸开,冻得他指尖发麻,血液都似乎凝住。

原来……还没完。

父皇的“厚爱”与“打磨”,远未止步于玉山那场差点要了他性命的“意外”。

今岁春闱的主考官是谁?是皇后嫡亲的堂兄、吏部右侍郎崔文翰!

而六部之首的吏部,如今是皇后的生父、国丈爷吏部尚书崔秉渊一手把持!

科举取士,乃国朝抡才大典,天下士子晋身之阶,更是崔家这般顶级外戚勋贵笼络清流、培植门生、编织权力网络最核心、最致命的命脉所在!

父皇这是……刚刚用他这把“刀”,劈砍了如中天的王家,刀刃血迹未,转瞬就要调转这同一把凶器,狠狠斩向如今风头最劲、权势最盛的皇后母族——崔家?!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这道圣旨会像一块巨石,将在前朝后宫激起何等滔天巨浪。

无数道目光——忌惮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怨毒入骨的——将会如何重新聚焦在他身上,比之中秋夜宴时,何止尖锐冰冷百倍!

“殿下?”王德全久等不到回应,那平板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催促,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对这位命运显然再次急转直下的皇子的复杂神色。

李景宸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肺腑,激起一阵隐痛,却也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挣脱小禄子下意识想要搀扶的手,忍着肩背伤口撕裂般的剧痛,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端正姿态,重新伏低身体,额头重重触在冰冷濡湿的地面上。

“儿臣……领旨。”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沙哑,每一个字却清晰无误,礼数周全得无可指摘,“谢父皇……隆恩。”

接过那卷圣旨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沉重。

他知道,他接住的不是锦绣前程,而是一道名副其实的——催命符。

接下来的两,清澜阁一改门庭冷落,骤然“热闹”起来。

皇后率先派人,送来了上好的血燕、老参,还有几匹光泽柔润的宫缎。

这是连李景宸卧病在床、奄奄一息时都没有得到的关心。

传话的嬷嬷笑容满面,言语熨帖得滴水不漏:

“娘娘听说殿下身子骨见好了,心里头不知多欢喜。又知陛下信重,委了殿下这般紧要的差事,更是欣慰。

这些是娘娘特意让老奴送来的,给殿下补补身子,提提精神。”

嬷嬷略顿,笑容更深,声音压得低了些,传达着皇后的殷切叮嘱:

“娘娘还特意让老奴带话,差事再要紧,也比不过殿下千金之躯。

万事……需得量力而行,切莫强撑,累着了自个儿。

娘娘在宫里,可时时惦记着呢。”

李景宸靠坐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闻言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微微颔首:

“有劳嬷嬷。请嬷嬷回禀母后,儿臣多谢母后慈爱挂怀。

母后的教诲,儿臣字字句句谨记在心,定当……量力而行,不敢有负慈恩。”

人一走,殿内重归寂静。

李景宸的目光掠过那些搁在案上、价值不菲的“慈恩”,眼神深处,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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