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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9

子在冷宫里,慢得像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棱,一滴,再一滴,凝着透骨的寒,迟迟不肯坠落。

白有了光,便有了活气。

李景宸跟着元澈,一点一点拾掇这破败的囚笼。

他们从其他更显荒芜的厢房里,翻找出不少蒙尘的旧物:一床还算厚实、只是泛着气的棉被,半截裹在油纸里未曾点过的蜡烛,一口边沿磕损却尚能盛水的粗陶瓮。

灶屋是最先被收拾出来的,是元澈不知从哪个角落变出半袋早已板结的土,混了水,仔仔细细地将那塌了半边的土灶重新垒好。

又寻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将那口不知闲置了多少年、锈迹斑斑的铁锅,里里外外刮蹭了无数遍。

直至露出底下黯淡的金属本色,映着窗外漏进的天光,竟也泛出一点粗糙的亮。

渐渐地,这间正屋,也有了能遮风挡雨、容纳生息的模样。

只是这“生息”,着实微薄。

冷宫没有一三顿的规矩。

那个面容模糊、佝偻着背的老太监,每只在头西斜、寒意重新泛起时,准时出现在门外。

开锁,进门,放下那只永远一样的旧食盒,拿走前一天的食盒,转身,锁门。

动作呆板流畅,从无多余。

食盒里,永远是一碗早已冷透发硬的糙米饭,一碟黑黢黢、散发着陈年咸酸气的腌菜。

除了第一食盒里侥幸躺着一双木筷,此后,便只有光秃秃一碗一碟,连进食的器具,也吝于给予。

起初,李景宸只当是内务府轻慢,或是那幕后之人刻意折辱,要让他这“罪人”连吃饭都不得安生。

两个人,却只给一份果腹之物,何其刻意,何其羞辱。他心中憋着一股郁气,却无处可诉。

可元澈似乎从不为此烦恼。

每天色将明未明,或是午后光稍暖,他总能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手里攥着一大把沾着露水或泥土的野菜,嫩生生的绿,在这灰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用那口刷亮的铁锅,就着灶里小心翼翼的星火,煮开一小锅清可见底的野菜汤。

汤里几乎没有油星,只靠野菜本身那点微薄的清苦滋味支撑。

可元澈总是喝得很香,喝得啧啧有声,还要将锅里大半沉底的菜叶子,仔细捞到李景宸碗里,自己只留些汤水和零星的碎叶。

“多吃点菜,光吃饭咸。”他总是这么说,眼睛笑得弯弯的,仿佛分享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在那个天色依旧阴沉、寒风砭骨的午后,当老太监放下食盒、完成他复一的沉默仪式,正要转身离去时,李景宸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冲口问道:

“公公,明……可否多备一份饭菜?”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飘散在冷寂的院子里。

老太监的脚步,顿住了。

他极慢、极慢地转过身,那双浑浊得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先落在李景宸脸上。

那目光里空茫茫的,没有探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厌恶,只是纯粹的漠然,如同看着一段枯木,一块弃石。

然后,他的视线极其迟缓地移开,带着某种例行公事般的、僵硬的轨迹,掠过空无一人的院落,掠过枯井和梅树投下的扭曲影子,掠过每一扇破损门窗后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院子里除了尚未化尽的残雪和枯黄的败草,什么都没有。

寂静如死。

老太监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动了一丝,露出一种混合着极淡不耐与深重厌烦的神情,仿佛被什么微不足道却又恼人的东西打扰了。

他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从破旧风箱缝隙里挤出来的气音:

“一个庶人,还挑三拣四……哪配用两份饭。”

话音未落,甚至没有再看李景宸一眼,他已重新佝偻起背,蹒跚着挪出门槛。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哐”地合拢,紧接着是铁链拖动、铜锁扣死的清脆声响。

灶屋里传来细微的“呼——呼——”声,是元澈在鼓着腮帮子,对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暗红余烬用力吹气。

跳跃起来的微弱火苗,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鼻梁旁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铁锅架在灶上,里面煮着上午新挖的荠菜,清水刚刚泛起细微的涟漪,带着泥土腥气的清香混合着烟火气,慢慢飘散出来。

热气氤氲,将他冻得发白的小脸,熏出一点点近乎虚幻的红晕。

听到门口的动静,元澈抬起头。

火光映入他黑亮的眸子里,跳了一下。

他看到了李景宸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怔忪和苍白,也看到了他手中孤零零的食盒。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但瞬间便被惯常的、明亮又带着点天然懵懂的笑意覆盖了。

“怎么啦?饭送来了?”

他站起身,拍拍沾在衣摆上的草屑,像只轻盈无声的小鹿,几步蹦到李景宸面前,很自然地伸手去接食盒,语气轻快:

“今天是不是又只有腌萝卜?快进来,门口有风,菜汤马上就好了,我跟你说,今天挖的荠菜特别嫩……”

“小澈子。”李景宸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握着食盒提梁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盯着元澈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让他几乎不忍心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却又不得不说:

“老公公说只有一个庶人……哪配用两份饭。”

元澈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刹,短暂得像是火光被风吹动的错觉,立刻恢复如常,自然地从李景宸手里拿过食盒。

“这不是……每天都一样吗?”他眨了眨眼,神情自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我这样的……哪配吃御膳房出来的正经饭食。那都是给主子们预备的。”

李景宸愣住了。

是了……在冷宫这等地方“伺候”的、无名无分的小太监,谁还会记得他的份例?谁能指望宫里的规矩,会泽被到这被遗忘的角落?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

元澈像是毫不受影响,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小桌子摆在灶口前,两个小木墩当凳子放在两侧,把食盒里的饭菜轻轻摆上桌子,这样就能借着炉灶的余热吃顿热乎饭。

“可你每天只吃这些野菜……怎么行?”李景宸的目光,落在元澈身后那口铁锅里。

清汤寡水,零星几点翠绿沉浮,看不见油星。

“我觉得行呀。”元澈却笑了,转身用木勺搅了搅锅里将沸的汤,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吹的是什么风。

“你看,这冷宫地方是破,可地界儿大呀。后院墙底下,野荠菜、马齿苋、灰灰菜……春天一到,自己就冒出来了,到处都是。

前头那口井,看着是不大净,打了水澄一澄,烧开了也能喝。还有啊,”他转回头,冲李景宸调皮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墙角背阴的地方,有时候能逮着一两种能吃的蘑菇。

不过这个得认准了,有的颜色越好看越有毒!我在这儿待得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门儿清!”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兀自寻找到生机、并因此而生的、纯粹的骄傲与欢喜。

可这欢喜映在李景宸眼里,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心酸,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闷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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