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突然把冷宫归来、生母身份卑微的七皇子李景宸交给皇后亲自抚养,这事儿本就在前朝后宫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人人心里都在琢磨。
中秋夜宴上帝后那不动声色却明显的回护,更是让不少有心人暗自掂量起这位皇子的分量。
然而,处于这微妙关注中心的李景宸,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
自中秋夜与元澈重新联系上,那十一封、悄悄穿越宫墙的短信,就成了他沉闷宫廷生活里唯一鲜活的光亮。
每隔七八天,他就会不自觉地算子,让小禄子留意冷宫的动静。
当那细小的竹管终于到手,指尖碰到里面微凉信纸的刹那,心总会轻轻一跳。
等到夜深人静时,他屏退所有近身伺候的宫人,还让小禄子在门口把守,确保一切稳妥,他才就着微弱的烛光,屏住呼吸,慢慢展开。目光便紧紧黏在那寥寥数语上。
元澈的回信总是简洁,但那一手字却是越来越好了,端正清隽之中隐隐透出风骨,完全不像小孩的笔迹。
李景宸想起以前在冷宫,两人拿树枝在沙地上写字。
一开始元澈的字还歪歪扭扭的,嘴角就不自觉浮起笑意。如今进步这么快,想来是送了笔墨纸砚进去,那孩子在冷宫自己勤学苦练的成果。
“无人指点,也能写成这样,”李景宸低声叹道,“小澈子,你果然天资聪颖。”
他自己的信,则总是写得絮絮叨叨。
事无巨细,把弘文馆的课业疑难、翰林师傅的讲解、乃至皇帝偶尔询问的细节,都一一写在纸上。
读《尚书》读到《洪范》九畴,对“皇极”和“五事”的关系有些困惑,元澈回信便说:
“可参《春秋繁露》的‘王道通三’,‘建用皇极’是立国的本,‘敬用五事’是君王修身的功夫,二者体用相承。”
他依言去找了《春秋繁露》来读,虽然觉得深奥,但果然触类旁通。
下次徐学士问起时,他便这样应对,虽未完全说出所有想法,但角度略显新颖,引得徐学士抚须微微点头:
“七皇子近来读书,能旁征博引了。”
学《史记》读到《平准书》,感慨桑弘羊的手段,元澈的回信随后就到:
“桑大夫之术,生于武帝拓边急财之时,参学《汉书·食货志》与盐铁会议,应以因时制宜,利弊相当。”
果然不久后,皇帝考校皇子们治国理政的见解,问起对盐铁专营的看法。
李景宸牢记“因时制宜”的要义,答得平稳周全,既说了它在特定时期的必要性,也不回避与民争利的隐患。
皇帝听完,没有表态,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时光荏苒,转眼一年。
李景宸学问上的长进,已经显而易见。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冷宫荒废了光阴、只能磕磕巴巴背书、对典故一知半解的落魄皇子。
见解虽仍带着青涩,但引经据典渐熟练,考虑事情也能兼顾各方,显出超出年龄的沉稳。
弘文馆的师傅们,看他的目光已从最初的些许怜悯,变成了如今的平常看待,甚至偶尔有一两句夸奖。
皇帝在几次公开考较后,当着一众皇子和近臣的面,缓缓说道:
“景宸沉心学问,很有进益,朕心甚慰。”
随后便下旨,让致仕后仍在宫中领修书职的帝师刘文正老大人,闲暇时多加指点七皇子的学问。
刘老大人是三朝元老,学问渊博,清望极高,寻常皇子难得他指点。
这种待遇,是连皇后亲生的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没有。
可见,这道旨意无疑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一时间,投向清澜阁的目光骤然复杂起来,探究的、忌惮的、巴结的、冷眼的,兼而有之。
连皇后待他,在那持恒的慈和神色下,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景宸并非全然懵懂,那些投来的各异目光、皇后言语间细微的转变,他都隐约有所察觉。
可这些,与他心底那簇越燃越旺的火苗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火苗,一半是眼见着前路透出微光、自身价值终于被人看见的振奋,另一半,则是一种更滚烫、更私密的念想,夜灼烧着他的心。
“再快一点,再得父皇看重些,等圣眷足够,我就能开口……就能把小澈子从那个鬼地方接出来了!”
这念想成了他所有勤勉、所有隐忍最深处的动力。
白里在弘文馆正襟危坐,应对着师傅的考问、兄弟的机锋,他想着:
“这番答得好,父皇或许便能多记一分。”
深夜独自对灯苦读,疲倦袭上眼皮时,他便拿出藏在暗格里、被摩挲得边缘微卷的旧信,只看一眼那熟悉的字迹,便仿佛有清泉注入心田,重新打起精神。
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一切能让自己“更有分量”的东西,因为那分量的尽头,系着宫墙后那个单薄的身影。
于是,每得一句御前嘉许,每感到那道属于天子的深沉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瞬,他都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珍宝。
等不及夜深人静,他便会将小禄子支到外间守着,自己则急急点亮书案一侧的蜡烛,铺开最细腻的薛涛笺。
研墨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上三分,提笔时,指尖甚至因激动而微颤。
那些按捺不住的、混合着成就与思念的激越,便冲破所有克制,倾泻于纸上:
“小澈子,成了!今父皇考校《左传》郑伯克段一篇,我想起你上回提过‘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黄泉’可解为‘死境绝路,亦指心死之界’。
我稍加阐发,父皇竟当众赞我‘思虑渐深’!
连刘师傅下堂后,都特意留我说话。
我觉得身上好像又多了分力气,离能堂堂正正站在父皇面前、求他允我带你出来的子,真的不远了!”
他写这些时,眉眼不自觉舒展,嘴角噙着笑,仿佛元澈就坐在对面,正托腮听着。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听到好消息时,那双黑亮眸子微微弯起的样子。
然而,元澈的回信,却总像一泓来自深秋寒潭的水,平静无波地迎头浇下。
依旧简短,依旧淡然,只是近来,总在李景宸情绪最高昂的时候,淡淡递上几句:
“闻君进益,心亦喜之,万望珍重。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古之明训。木秀于林,风必催折。谨言慎行,光华稍敛,锋棱暂藏,方是长久之道。”
李景宸读到这些,高涨的情绪会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的皮球,微微泄掉一丝气。
心头那点被繁华迷眼的热度,也会被信纸上透出的冷静浸得凉上一凉,掠过一丝本能的警觉。
可这点凉意和警觉,往往持续不了多久。
眼前是皇帝赞赏的目光、师傅肯定的点头、宫人益恭敬的态度,心底是对尽快达成目标的迫切渴望……
这些鲜活滚烫的现实,很快便将那几句抽象的警语冲得七零八落。
他提笔回信时,语气里便不自觉带上了三分辩解、七分急于分享的冲动:
“你的话我都记着呢,定会小心行事,绝不冒进。
只是……小澈子,我若总是一味藏拙守愚,像个透明人似的,父皇何时才能看重我?没有足够的底气,我拿什么去为你求那份恩典?
我知道你聪明,比我强出百倍,困在冷宫实在是明珠蒙尘。
我常想,若是你能在我身边,哪怕只是听听我说话,给我出出主意,我也不至于如此如履薄冰,前路也能走得稳当许多……”
他将自己所有锐意进取的渴望,几乎全都编织进了“为了元澈”这张情网之中。
仿佛只有这样,这份渴望才足够正当,足够理直气壮。
李景宸并未察觉,或者说不愿深想,那张名为“思念”与“承诺”的网,在复一、心贴着心的书信往来中,早已悄然改变了经纬。
丝线还是那些丝线,却缠绕得愈发紧密,织出的纹样也愈发旖旎而陌生。
他越来越沉迷于元澈字里行间那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通透与睿智,那是一种仿佛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澄澈洞察。
他渐渐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无论是面对典籍中艰深晦涩的义理,还是身处御前奏对、周旋于位高权重者之间时的如履薄冰,第一个无声叩响他心扉的,总是那句不问缘由的:“此刻若是小澈子在,他会如何说,如何做?”
然后迫不及待地将困惑与自己的应对写入信中,仿佛那是唯一能接纳他所有不安的地方。
而元澈的回信,哪怕只有片言只语,也总能如微风拨开迷雾,让他感到心安,让他看到之前未曾注意的路径。
这份超越距离、穿透宫墙的指引与理解,让他依赖,更让他着迷。
元澈的灵慧,宛如月下幽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深邃难测,吸引着他不断投石问路,渴望听见更深的回响。
越是探究,越觉其深不见底;越觉其深,便越是心向往之。
那潭水倒映出的,似乎不再仅是冷宫里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幼童身影……
偶尔夜梦回,神思恍惚之际,信纸那端执笔的,竟不再是小小孩童。
恍惚是一个身着素色旧袍、清瘦如竹的身影,立于月下梅边,执笔的手腕清癯,侧脸线条明晰。
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沉静如古井寒潭,却又似有微光流淌,静静望向他……
李景宸常在这时猛然惊醒,心口怦怦急跳,在黑暗里瞪大眼睛,脸颊耳后一片不正常的滚烫。
他怔怔地摸着狂跳的心口,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许久才能从那惊鸿一瞥的幻影中挣扎出来,徒留一室清冷,和心头一片茫然又灼热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