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李景宸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筷。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默了一瞬,苍白的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更显透明,仿佛在全力消化那字字剜心的言语。
然后,他离席,走到御座前方的金砖上,端正跪下,脊背挺直如竹,姿态恭敬。
他抬起头,先看向皇帝,眼里微微湿润,尾音带着一丝的微颤:
“父皇,昭仪娘娘提及生母旧事,儿臣感念。
生母秦氏,出身寒微,一生劳苦,其艰辛不易,儿臣自幼听闻,感同身受。
此乃生育之恩,重于山岳,儿臣永世不忘,亦当时时自省,不敢或忘本。”
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诚挚:“然,儿臣更铭记于心的是,儿臣身上所流,不止有生母之血,更有父皇赐予的真龙天血。
承继的是父皇的英明神武,是天家的威严与责任。
此乃天命所赋,血脉所系,儿臣不敢有一轻忽。
生母予儿臣身躯发肤,父皇予儿臣魂魄骨。
儿臣此生,首忠君父,首孝君父,此志天地可鉴,月可昭。”
旋即,他转向皇后,目光孺慕而敬重,声音柔和下来,眼中漾开真切的光芒:“儿臣蒙母后不弃,亲自抚育教导,母后育儿臣以德行,授儿臣以诗书礼义,正儿臣以言行举止。
生母之恩如山海,母后之恩如天地。山海虽重,终在天地之间。
儿臣得母后教诲,方知如何为人子,如何不负父皇血脉,不辱天家门楣。”
他再次看向皇帝,姿态无比恭顺:“故,昭仪娘娘所言,儿臣深以为然。
儿臣自知天资不若诸位兄长,唯有以十倍、百倍的勤勉与忠孝,来报答父皇的生身血脉之恩,来回报母后的再造教化之德。
儿臣所学所知,皆愿为父皇分忧,为母后尽孝,为李氏江山,效犬马之劳。
除此之外,儿臣别无他想,亦不敢他想。”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性情的萧昭仪,已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悦。
她心头一凛,立刻闭紧了嘴,垂下眼帘,不敢再发一言。
然而,李景礼早已喝得面红耳赤,此刻又被李景宸这番“忠孝”言论激起了好胜心与不屑,竟未察觉御前气氛的微妙变化,更未发现王贵妃频频递来的、几乎要抽筋的凌厉眼色。
他嗤笑一声,声音因酒意而格外响亮刺耳:
“七弟这张嘴倒是越发会说了!血脉是天授,抚育是恩典,这话自然挑不出错。
可有些事,不是光靠嘴皮子动听就能改变的!
命好被母后抚养,是你的造化,可终究……哼,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出身不同,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气度。
你嘛……学着点样子不难,可想真正相提并论?差得远呢!”
“景礼!”王贵妃脸色骤变,低声急喝,额角已渗出冷汗。
李景宸置于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令人心惊的苍白,和眼中强忍的、破碎般的恳切与惶恐。
“父皇明鉴!
儿臣自知鄙陋,从未敢、也绝不敢与诸位兄长相提并论,更无半分非分之想!
儿臣所求,不过是尽人子之本分,为父皇母后分忧万一。
皇位乃国之重器,唯德才兼备、得父皇与祖宗认可者居之,儿臣愚钝,唯知忠君孝亲,绝无半点觊觎之心!
此心可昭月,若有虚言,天诛地灭!”
说完,他重重叩首,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皇后娘娘息怒!”
王贵妃再不敢坐视,急忙离席跪倒,脸色发白,急声道:
“景礼年少气盛,又多饮了几杯,一时失言!
他定是听闻陛下与娘娘常教导皇子们要恪尽本分、忠孝两全,心中感念。
方才讨论起皇子职责,只是酒劲上头,言辞偏激失当。
绝非有意冒犯七皇子,更不敢对陛下娘娘有丝毫不敬!
还请陛下娘娘念他初犯,饶他这次!”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瞪向犹自不服、还想辩解的李景礼,目光如刀。
一直静观其变的皇后,此时终于缓缓开口。
她先是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萧昭仪,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萧昭仪,你禁足半年,看来并未静心思过。
捕风捉影,言语失当,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在宫宴之上,屡次提及妃嫔旧事,挑拨天家亲情,是何道理?
回宫后,将《女训》《女诫》各抄百遍,静静心性,没有本宫懿旨,不必出长春宫了。”
萧昭仪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只能起身行礼,颤声应道:“是……嫔妾领罚,谢娘娘教诲。”
皇后这才将目光转向场中,先是对着跪地的李景宸温言道:“景宸,起来吧。
你的孝心与忠心,本宫与陛下都看到了。
你生母虽已不在,但她若知你今如此明理知恩,也必欣慰。
你既入本宫宫中,便是本宫的孩子,后只需安心进学,孝顺你父皇,谨守本分即可,不必妄自菲薄。”
这番话,既全了抚育之名,又敲打了萧昭仪,更安抚了李景宸。
旋即,她含笑看向皇帝,语气转为赞赏:“陛下,说起来,今景仁、景德这两个孩子,见兄弟间有所误会,也是心急。
景仁方才出言维护弟弟,景德亦常夸赞景宸勤勉。
可见他们兄友弟恭,时刻谨记陛下教导的‘兄弟睦,孝在中’,臣妾心中甚慰。这都是陛下平教导有方。”
皇帝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皇后端庄含笑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皇子公主,皆需严加管教。后宫之事,皇后既已处置,便如此吧。
今佳节,莫让这些小事扰了兴致。都起来,回座。”
“谢父皇/陛下隆恩。”
众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纷纷谢恩起身。
李景宸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低垂着眼睫,掩去所有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肌肤,一片冰凉。
刚才那番急智应对,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心脏仍在腔里狂跳不止。
宴席重开,丝竹再响,舞袖翩跹,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曲。
众人推杯换盏,笑容重新挂上脸颊,只是那笑容底下,各怀心思。
趁着众人注意力被新上场的杂耍吸引,李景宸以袖掩口,压抑地低咳了两声,眉心微蹙,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乏与不适。
侍立身后的小禄子如同影子般悄然贴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恰到好处的忧虑:
“殿下可是不适?夜里风凉,可要添件衣裳,或出去透口气?”
李景宸微蹙眉头,摆手低声道:“不妨事,只是有些闷。你去将我房里那件灰鼠皮斗篷取来,路上当心。”
小禄子目光一闪,躬身:“是,奴才这就去。”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穿过侧门,身影没入殿外长廊的黑暗中,却在拐弯处一个闪身绕道往冷宫方向疾步而去。
中秋夜,守卫松懈,人皆沉醉,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李景宸重新执筷,夹了块月饼,慢慢咀嚼,却尝不出滋味。
他望着殿中翩跹舞袖,心神已随小禄子潜入夜色,飞越高墙,落进那清寂院落。
小澈子,中秋团圆夜,你最希望团圆相聚的人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