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苏晚换上了一件从黑旅馆废墟里翻出来的黑色风衣。衣角还残留着昨晚的泥渍,但她没有理会。
她把那个黑色的信封塞进口袋,转身走向据点出口。
“你要去送死?”楚砚蹲在地上,正拿着电烙铁焊接被切坏的电路板。他头都没抬,声音里透着熬夜后的暴躁,“那帮人连实弹破拆都敢在市区玩,你觉得他们是什么遵守世俗法律的善男信女吗?”
“我不去,他们能顺着你昨晚买的那条破网线,把这个地下室连同你的骨灰一起物理蒸发。”苏晚把风衣领子立了起来,遮住下半张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生死,“修好你的门,盯紧那个黑商的跳板。如果我晚上没回来,记得把我的硬盘格式化。”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通道的阴影里。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苏晚独自走向市中心的高档商业区。
越靠近目的地,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感就越强烈。在这个寸土寸金、平时连工作都人满为患的核心商圈,此刻竟然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引擎的轰鸣。
沿途三个街区,街道出奇的空旷。原本停在路边的豪车不见了,咖啡店外遮阳伞下的座椅被收得净净。橱窗里还在无声地播放着当红男星的香水广告,但宽阔的柏油路面上,连一只流浪狗的影子都找不着。
苏晚抬头看向路口的红绿灯。所有的指示灯都已经熄灭。街角那些属于市政和私人的监控探头,全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低垂状态,红色的工作指示灯统统变成了死寂的灰黑色。
星辉新任掌权者对世俗物理空间的绝对控制力,没有通过封锁线或者荷枪实弹的安保来展现。他只是平静地剥夺了这片区域原本的社会属性。
苏晚的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渗出冷汗。她已经习惯了用气运系统去预判别人的行动,但现在,她的雷达在这片真空地带扫不出任何活人的痕迹。
站在那家高档咖啡馆的黄铜门前,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推。
就在缝隙裂开的瞬间,苏晚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层密度极高的透明水膜。
“嗡——”
极其尖锐的耳鸣声在脑海深处猛地炸开。苏晚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
她视网膜上百试百灵的气运视觉面板轰然碎裂。满屏的红色雪花乱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把所有外界的因果线、运势颜色全部强行遮蔽。
高维静默区。
系统被单方面致盲了。那股熟悉的、随时可以拨弄别人生死的特权感被瞬间剥离。她现在被迫以纯粹凡人的肉眼,去直面门后的深渊。
苏晚咬破了舌尖,剧烈的疼痛强迫她咽下了喉咙里的那丝血腥味。她挺直了脊背,踩着带泥的短靴,毫不迟疑地迈过了门槛。
咖啡馆内部的冷调装潢在低频的白噪音中显得更加空旷寂寥。没有任何服务生,空气中连咖啡豆的香气都闻不到,只有一台老式黑胶唱片机在空转,发出令人窒息的沙沙声。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
顾沉。
他手里端着一杯连一丝热气都没有的冰水,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将整个空间踩在脚下的绝对压迫感。
苏晚强压着狂跳的心脏,拖开长桌对面的椅子。实木椅脚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她重重落座,双臂环。
“清空三个街区,瘫痪全市的监控网,就为了在这里摆个鸿门宴?”苏晚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她刻意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酸刻薄,“顾总这排场,比天桥底下的瞎子还能故弄玄虚。我就算今天死在这,连个见证的狗都没有,你不觉得亏得慌吗?”
她试图用字字带刺的毒舌激怒对方。在失去金手指后,这是她唯一能用来试探对方底线的凡人武器。只要顾沉露出哪怕一丝人类的愠怒或尴尬,她就能找到破绽。
顾沉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苏晚。那里面没有上位者被冒犯的愤怒,没有被嘲讽的难堪,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完全冻结的死水。
他就这样盯了苏晚整整五秒钟。
随后,他张开嘴。
“你的眼睛很像星星,让我一不小心就迷了路。”
字正腔圆。语调极其生硬、机械。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精确到毫秒,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就像一台刚装上语音模块的劣质人工智能,在毫无感情地朗读从网络底层抓取来的土味情话。
强烈的违和感与荒诞感像毒蛇一样顺着苏晚的脊椎爬了上来。她的胃部一阵痉挛,后背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宁愿顾沉现在掏出一把枪拍在桌子上,也好过面对这种非人的逻辑割裂。
“你就打算用这种劣质的人造皮囊,来跟我谈条件吗?”苏晚咬紧后槽牙,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强撑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顾沉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重新评估一组无法识别的数据。
在系统红色乱码闪烁的间隙,苏晚的余光警惕地扫向顾沉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犹如铁塔般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脸部线条僵硬得像风的蜡像。这是星辉那支传闻中的蚀骨猎犬的队长,白罂。
苏晚左手装作不经意地在桌边一扫。
“叮。”
一枚银质的搅拌小勺被她碰落,直直坠向地面。
白罂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膝盖弯曲的蓄力过程。她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骨骼力学的方式,上身瞬间折叠,几乎与大腿贴合。在勺子接触到大理石地面的前一厘米处,两苍白的手指稳稳地将其夹住。
随后,她像一被释放的弹簧,直挺挺地恢复了站立姿态。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钟,连呼吸的频率和衣角的摆动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苏晚视网膜上的红色乱码刚好闪过一条细小的缝隙。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白罂头顶的气运。
那是一团极度模糊的灰白色。没有代表生命的正常跳动,没有代表情绪的涟漪波动,只有一滩死寂的灰烬。
这具皮囊下,本没有人类的灵魂。
苏晚的呼吸彻底停了半拍。她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她现在面对的不是娱乐圈的资本巨头,而是某种完全抛弃了人类特质的怪物。
双方的博弈陷入了诡异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砰!”
就在这时,咖啡馆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门框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碎玻璃碴飞溅了一地。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女人冲破了外围本就不存在的人类安保,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是黎曼。
她原本精致的公关女魔头妆容此刻已经糊成了一团,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踝上全是擦伤。她的精神显然已经濒临失控,眼睛里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黎曼一眼看到了坐在长桌尽头的顾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浮木。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黑色的U盘,不顾一切地冲向长桌。
“顾总!顾总救我!”黎曼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回荡,带着世俗的刺耳与疯狂,“我手里有东西!我找人连夜伪造了苏晚在入行前所有的视频和财务黑料!这东西只要放出去,她在这个圈子里就彻底烂透了,她再也翻不了身!”
她把U盘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指甲几乎要嵌进实木桌面里。
“这是我的投名状!求您给我星辉的庇护!”黎曼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仿佛在看一具尸体,“我有全网最顶级的公关网络,我可以替您把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踩死!”
她拼命地嘶吼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流淌着低频白噪音、连高维系统都被强行致盲的静默区里,她引以为傲的世俗黑料和公关逻辑,显得多么可笑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