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宽带账号因为物理异常被切断啦,人工客服现在全都忙线中哦。”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这个没装空调、又小又挤的房间里打转,还夹着那种便宜喇叭特有的、滋滋啦啦的杂音。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跳出来的灰色提示框,大拇指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使劲按下了锁屏键。这已经是她试的第七张没实名的物联卡了。
下午两点,海市的老城区。那些密密麻麻、楼挨着楼的“握手楼”把阳光切成了一缕一缕泛着黄的碎片,斜斜地打在掉漆的折叠椅上。苏晚靠在椅背里,几缕头发被闷热的汗水粘在了脖子上。她又瞥了一眼手机左上角,那个信号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死气沉沉的灰色红叉。
黎曼办事,向来就是这么绝,一点后路都不给人留。
十五分钟前,她试着用备用网络端口发一段简单的自证录音,进度条刚爬到百分之二,网就彻底断了。她推开那扇受有点变形的窗户,楼下那个常年收废品的大爷,正用手机外放着土味短视频,声音大得三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只要苏晚拿着手机往门口挪半步,手机底部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烫,屏幕甚至隐隐约约开始闪雪花点。
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通信运营商能出来的事。
空气里忽然泛起一阵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凝滞感,苏晚的耳膜猛地鼓胀起来,好像一下子被按进了深水里。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这是身体对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最本能的抗拒。
就在她视网膜的右下角,几行冰冷的暗金色字,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检测到低阶认知扰波纹。】
【当前区域基站已被高维磁场物理屏蔽。执行来源:星辉娱乐。】
又是星辉。这个表面上光鲜亮丽、专门制造明星的帝国,背地里竟然掌握着能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超自然手段。为了彻底堵死她这个背了天价违约金的“劣迹艺人”,黎曼连这种“里世界”的物理屏蔽都用上了,摆明了是要把她困死在这间发霉的出租屋里。
“玄学直播系统”。
苏晚闭上眼睛,感受着强行绑定在她灵魂深处的那个数据终端。现在她所有的能力值都是零,不过是个还没摸到门槛的普通人,本没办法对抗这种高维磁场。
她现在,就像一只被关在铁桶里的老鼠,连呼吸都被对方死死拿捏着。
就在这个时候。
“咚、咚、咚。”
三声很轻的敲门声响起,铁皮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回音。
“晚晚?你在里面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刻意压低、假装出来的关心。
苏晚的背脊没动。她没穿拖鞋,光脚踩在落了灰的水泥地上,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一步一步挪到门后,把眼睛贴在了那个生锈的猫眼上。
门外站着的是温絮,她以前在星辉娱乐的室友,也是昨天网上黑她骂战最凶的时候,第一个发微博暗示她“私生活混乱”的同公司艺人。
此刻的温絮,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浅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名牌保温桶。
苏晚的右眼边缘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系统的视觉扫描功能被被动触发了。
透过那扇生锈的铁皮门板,苏晚看到的已经不只是温絮本人。在温絮的头顶,悬浮着一灰白色的丝线,线段的部发黑,末端死死缠着几缕属于星辉的粉色气运——那是温絮的因果线。
但更让苏晚在意的是,温絮口的位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正在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带有敌意的活体接近。】
【异常捕捉:目标前携带有微型物理设备。该设备内嵌独立高维传输通道,未受当前区域磁场屏蔽。】
【通道指向:极点直播平台前端服务器。】
苏晚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眼底掠过一丝针尖般冰冷的锐意。
物理网线断了是吧?那正好,借你们的“眼睛”用一用。
黎曼那个人,心高气傲,应该没把真实情况告诉温絮。在温絮的认知里,这枚伪装成水钻针的设备,恐怕不过就是一支微型录音笔。黎曼派她来,是想录下苏晚崩溃后的胡言乱语,或者是对公司的恶毒咒骂,好作为在法庭上彻底钉死她的铁证;而温絮,也能用这个从高层那里,换来她妈妈下个月的透析费。
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晚晚,我给你带了点热汤。你把门开开好不好?网上的那些事,公司那边其实还有商量的余地,王总他只是在气头上……”温絮的声音继续顺着门缝往里钻,还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哭腔。
苏晚的手指虚虚地悬在门把手上方,喉咙里溢出一声涩的、带着嘲弄的轻嗤。
她往后退了一步。苏晚往后退了两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又哑:“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门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晚晚,我知道你还气我昨天那条微博。”温絮不但没走,反而凑得更近了,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磨了磨,声音压得更低,“可那是黎曼我的!我不发,她就要停掉我下半年所有的工作,我妈还在医院等着钱用啊……”
她试图用苦情戏打动苏晚,语气里全是无奈和委屈。
苏晚冷冷地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桌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桌上还放着半杯昨晚没喝完的水。
她伸手,毫不犹豫地把杯子扫到地上。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耳,水和碎片溅了一地,有些甚至飞到了墙角。
紧接着,苏晚顺势靠到墙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只被到绝路的小动物,发出崩溃前最后的悲鸣。
——这当然是一场毫无征兆、演出来的崩溃。
门外的温絮听到杯子碎掉和压抑的哭声,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她的语气一下子变了,刚才那副柔弱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成了一种藏不住的、带着优越感的急切:“你冷静点!苏晚,现在砸东西有什么用?三千万的违约金你拿什么赔?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谈谈!”
她得录下苏晚更失控的话,只要苏晚骂出那些资本大佬的名字,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开门!”温絮抬手用力拍打铁门。
苏晚的哭声突然停了。
她放下手,脸上净净,一滴眼泪都没有。随手拨开被汗黏在额前的刘海,她拖着步子走到门边。
“咔哒。”
防盗门的内锁被拧开,发出一声涩的金属摩擦声。
门拉开一道缝,楼道里昏黄的感应灯光一下子涌进阴暗狭小的出租屋。
门彻底开了。
温絮赶紧调整了一下前那枚黑色水钻针,挺直背,正准备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走进去,却在撞上苏晚目光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苏晚站在那片昏暗里,浑身散发着散不掉的冷意。那双本该因为崩溃哭肿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盯着温絮的口。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悲痛或绝望,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就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