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生锈的弹簧门被重重推开,冷风夹着老城区的酸臭雨水灌进了一楼大厅。
唐荔刚把二楼窗台上的半截烟头掐灭,此刻正趿拉着塑料拖鞋,慢悠悠地走到缺了角的木柜台后边。她没急着开口,那双常年在黑市里打转的三角眼,像两把无形的刮骨刀,从上到下刮过门口那个裹着泥水的身影。
苏晚站在积水的迎宾脚垫上,雨水顺着她打结的头发滴答坠落。她刻意让肩膀往下塌着,右腿微不可察地打着摆子,表现得像个刚从黑帮械斗里逃出来、吓破了胆的底层马仔。
她将翻穿的高定外套衣领又往上扯了扯,遮住大半张脸。视网膜边缘,大面积的灰白雪花还在疯狂闪烁,星辉娱乐布下的气运扰器像几百只蚊子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本只要扫一眼就能看清对方头顶善恶气运的系统,此刻彻底瞎了。
苏晚暗自咬紧后槽牙,强行切断了系统视觉的供能,把所有注意力转回世俗的五感。在这种没有玄学加持的底层烂泥潭里,她只能靠直觉和经验来嗅出血腥味。
“住店。”苏晚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涩沙哑。
唐荔靠在柜台上,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眼皮一掀:“我这儿可是好梦客栈,不是收容所。带证件了吗?”
“没有。”苏晚低着头,从兜里摸出一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钞票,啪地拍在柜台上。
唐荔的目光立刻被钞票上沾着的暗红色血迹咬住了。她没去拿钱,反而冷笑了一声:“没证件,还带着一身血。小丫头,你知不知道这老城区的规矩?条子要是查过来,我这店还开不开?”
这是在探底,也是在抬价。
苏晚很清楚这种吸血鬼的套路。她大拇指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刺破刚结痂的伤口,借着那股钻心的疼,硬生生红了眼眶。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慌乱,慌乱中又带着点外厉内荏的凶狠。
“少废话。”她把剩下的几张百元大钞全抖搂出来,连同两张缺了角的残钞一起推过去,“一晚上。别让人来烦我。”
唐荔看到那叠钱,眼角的细纹瞬间挤到了一块。她伸出沾着油腻的手指,蘸了点唾沫,飞快地把钱清点了一遍。当摸到那张沾着泥水和一丝极淡黑色气运的残钞时,她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后毫不嫌弃地将它塞进了自己鼓鼓囊囊的围裙口袋里。
苏晚看着那张钞票落入唐荔口袋,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那是她故意留下的、沾染了自身倒霉反噬气运的载体。
“二楼尽头,204。钥匙在门上着。”唐荔丢过去一把生锈的黄铜钥匙,又磕了一粒瓜子,“弄脏了床单,得按原价赔。”
苏晚抓起钥匙,拖着麻木的右腿,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每一脚踩下去,腐朽的木板都像要断裂一般。
204客房里透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经年不散的劣质烟草味。
苏晚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锁死,又把旁边一把缺了腿的木椅抵在门把手上。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左臂上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水浸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她必须马上清洗伤口,否则引发高烧,在这片盲区里就是等死。
她扶着墙站起来,挪到狭窄的卫生间,拧开满是水垢的水龙头。
管道发出一阵像破风箱般的咳声。
“哧——”
吐出两滴浑浊的黄水后,水龙头彻底没了动静。
苏晚皱起眉头,用力拍了两下管道,依然瘪。她靠在洗手台边缘,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复盘刚才在一楼的细节。唐荔的指甲缝里是湿的,柜台下的塑料桶里也有水光反射。
这店里不是没水,而是被切断了。
没过五分钟,房门被人敲响了,力道很重。
“开门。”是唐荔的声音。
苏晚睁开眼,右手悄无声息地摸起洗手台上的一块碎玻璃,藏在袖口里,随后慢慢挪到门后,移开椅子,拉开一条门缝。
唐荔站在走廊里,端着一个满是划痕的塑料盆,里面盛着半盆泛黄的自来水,盆边还搭着一条发硬的灰毛巾,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包装瘪掉的劣质面包。
“水管老化,抽水泵坏了。”唐荔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目光毫不掩饰地越过门缝,往苏晚身上还在渗血的胳膊上瞟,“我看你急需处理伤口,刚去隔壁街的井里给你打的。这年头,做点善事不容易。”
苏晚看着那半盆水,没说话。
“水加面包,再借你用条毛巾。”唐荔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八百块。概不赊账。”
这个价格在外面能买一百瓶纯净水。
苏晚袖口里的碎玻璃边缘深深勒进掌心。只要一抬手,那块玻璃就能切断眼前这条贪婪的喉管。但她现在不能惹事,一旦闹出人命引来老城区的地头蛇,星辉的追捕小队顺着味道十分钟就能包抄这里。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把意死死压在眼底,装出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抢劫吗?”她咬着牙低吼。
“小丫头,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唐荔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端着盆的手稳如泰山,“这世上的水本来就是浑的,嫌脏,你就只能渴死。你这伤,要是到了后半夜发烧,别说八百,八千你也买不到命。”
苏晚急促地喘息着,像是在做着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她绝望地垂下肩膀,用颤抖的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最后几张被体温捂热的纸币。
唐荔一把抓过钞票,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验了验真假,这才把水盆和面包塞进门缝里。
“省着点用。”唐荔心满意足地转身,踩着拖鞋慢悠悠地朝楼下走去。
苏晚用脚将门勾上,重新用木椅抵死。
她没去碰那块硬得像砖头的面包,而是端着水盆走到床边。用牙齿撕开粘在伤口上的布条,哪怕撕下了一层皮肉,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浑浊的水冲刷掉血污,她用自己的旧T恤重新将伤口勒紧。
处理完伤口,她的体能已经近红线。但她没有躺下休息,而是趴在地上,沿着发霉的踢脚线,一寸一寸地摸排整个房间的物理死角。
星辉的扰器是通过低频波段覆盖街道的,这种老建筑内部的钢筋结构和错综复杂的废弃管线,很容易形成磁场屏蔽的死角。
在床头柜和墙壁的夹缝里,苏晚摸到了一团积灰的电线。
顺着电线往里掏,一个外壳发黄发脆的劣质路由器被她拽了出来。这东西显然是上个世纪的产物,连天线都断了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上面的网络指示灯,正在以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着暗绿色的光芒。
苏晚的眼睛亮了。
这台老掉牙的设备,阴差阳错地卡在了星辉扰网的一个物理波谷里,成为了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未被完全切断的网络出口。
她刚将沾血的手指搭上路由器发烫的外壳,准备深吸一口气时。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声音极轻,是从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传来的,不是脚步声,而是刻意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苏晚像一只受惊的野猫,瞬间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到门板上。
门外,唐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顺着门缝钻进来。
“对……一个女的……长相看不清,满脸泥,但右胳膊有道很深的新口子。”
“什么?悬赏金额……翻倍?”唐荔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贪婪而变了调,随即又立刻被她死死捂住,“人就在我这儿,对得上你们发的内部通报。但丑话说在前面,没见到真金白银,我是不会告诉你们她具体在哪个房间的。”
苏晚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门外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像是一条毒蛇正在慢慢收紧缠绕在脖子上的鳞片。致命的背叛已然拉开帷幕,而她,即将成为这场交易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