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是被阳光晃醒的。
城中村的窗帘薄，挡不住光。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张歪嘴。第二眼看到的是王娜的头发，散在他口，黑黑的一大片，有几缕缠在他下巴上，痒。
他动了一下，王娜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猫。她睡觉不老实，一条腿压在他腿上，被子早就踢到床下了，只剩一个角搭在肚子上。
李凯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鼻梁上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很明显。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吊带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大片肩膀和锁骨，皮肤白得发亮，上面有几个红印子——昨晚留下的。
手机在裤兜里。昨晚震了好几次，他都没接。李凯伸手够过来，诺基亚的屏幕亮了一下。五个未接来电，全是龙哥的。还有两条短信。
第一条：“凯子，周永昌的事有新进展。回电话。”
第二条：“，你嘛呢？接电话！”
李凯笑了一下。昨晚他在嘛，龙哥最好别知道。
他没回电话，先给龙哥发了条短信：“醒了。什么事？”
三秒后龙哥回：“你昨晚几点睡的？”
“挺早。”
“挺早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
“骗鬼呢。算了，说正事。周永昌全招了，行贿、雇凶、垄断，全认了。他姐夫王德胜也被双规了。永信彻底完蛋。”
李凯看完短信，把手机放下。王娜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她眨了两下，看到李凯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早。”李凯说。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你看我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你眼睛里有眼屎。”
李凯笑了。王娜从被子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白牙。
“几点了？”
“七点半。”
“，迟到了。”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吊带挂在胳膊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李凯，脸更红了，抓起枕头砸过去。
李凯接住枕头：“昨晚又不是没看过。”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她把被子裹紧，跳下床，趿着拖鞋跑进厕所。门砰地关上了。
李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笑了。
厕所里传来水声和刷牙的声音。王娜在里面喊：“你转过去！我要出来拿衣服！”
李凯翻了个身，面朝墙。身后传来开门的吱呀声，脚步声，衣柜门开合声，布料窸窣声。
“好了。”
他转过来。王娜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有水珠。她一边擦脸一边瞪他：“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就是——那个。你是不是算好的？”
“算什么？”
“算我会让你上去。”
李凯想了想：“没算。我本来想送你到楼下就回去。”
“那你怎么上来了？”
“你让我上来的。”
王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她把毛巾扔过来，砸在他脸上：“流氓。”
“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因为你一直耍流氓。”
李凯笑着把毛巾叠好，放在椅子上。他穿上裤子，扣扣子的时候，王娜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耳朵红了。
两个人下楼。老马头的煎饼摊已经开了，热气腾腾的。李凯要了两个煎饼，加蛋加肠。老马头一边摊饼一边看他们俩，咧嘴笑了。
“小李，今天气色不错啊。”
“还行。”
“昨晚睡得好吧？”
李凯没接话。王娜低着头，用脚踢地上的石子。老马头把煎饼包好递过来，李凯给了十块钱，不用找了。老马头嘿嘿了两声。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去店里。王娜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李凯。”
“嗯。”
“昨晚的事，不许跟别人说。”
“说什么？”
“什么也不许说。张磊也不许说。龙哥也不许说。谁也不许说。”
“行。”
“你要是说了，我了你。”
“你这么凶？”
“我就凶。”她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不重，但李凯配合地叫了一声。
到店里的时候，张磊已经开门了。他蹲在门口擦电动车，看到李凯和王娜一起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凯哥，你今天送王娜上班？”
“顺路。”
“你住城中村，她也住城中村，顺路正常。”张磊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车把上，“但是你昨晚不是应该住自己那儿吗？怎么从她那个方向过来的？”
王娜脸一红，快步走进店里。
李凯看着张磊：“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
李凯没理他，进了店。王娜已经在泡茶了，背对着他，弯腰拿水壶。牛仔裤绷在屁股上，绷得紧紧的。张磊跟进来，看了一眼，识趣地进了里屋。
李凯走到王娜身后，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她的手抖了一下，水壶差点掉。
“别闹，店里有人。”
“张磊在里屋。”
“他随时会出来。”
“出来就出来。”
王娜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推开。她继续泡茶，动作有点僵硬。李凯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超市里最便宜的飘柔，但挺好闻。
“李凯。”
“嗯。”
“你能不能正经上班？”
“我在上班。”
“你搂着我怎么上班？”
“我搂着你也能管店。”
王娜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过身，仰着脸看他：“你是不是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你不想？”
“我没说不想。我是说——你收敛一点。张磊还在呢。”
李凯笑了，松开手，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腿翘在桌上。王娜把茶杯端过来，放在他手边，弯腰的时候，T恤领口往下坠了一点。李凯看了一眼，王娜注意到了，直起腰，瞪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什么怎么了？”
“眼睛老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你穿衣服不就是让人看的？”
“我穿衣服是为了遮住，不是为了让人看。”
“那你别穿那么紧的。”
“这条牛仔裤不紧。”
“紧。你看你坐下来的时候，肚子那里绷得——”
王娜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拍了他一下：“闭嘴。”
李凯笑着接住文件夹。
上午九点半，龙哥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领口竖起来，戴了一副墨镜，看着像个退休的香港黑帮电影配角。进门就把墨镜摘了，往桌上一扔。
“凯子，周永昌的事有新消息。”
“你昨晚打电话就为这个？”
“对啊。你他妈的不接。”
“手机静音。”
“静音？你以前从来不静音。”
“昨晚睡得早。”
龙哥看了一眼王娜，又看了一眼李凯，嘿嘿笑了两声：“行，睡得早。我懂。”
王娜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但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龙哥不再开玩笑，点了烟：“周永昌全招了。行贿、雇凶、垄断市场，全认了。他那个姐夫王德胜，纪委那边也查实了，收了开发商二十多万，还有两套购物卡。估计三到五年。”
李凯点了点头。这个结果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永信那几家店呢？”他问。
“被封了。业主都在闹，要求退押金、退佣金。”龙哥吐了口烟，“现在福田区的中介圈子乱了，好几家小中介都在抢永信的客户。你打算怎么办？”
李凯想了想：“不抢。”
“不抢？你傻啊？”
“永信的客户，自己会来找我。不需要抢。”
“凭什么？”
“凭刘经理。益田村的物业现在跟我，永信的客户都在益田村那一带。他们房子要卖，物业会推荐我。”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棋下得够远的。”
“不下远一点，怎么赢？”
龙哥走了以后，王娜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李凯，今天有三个永信的客户打电话来，说要找我们卖房。”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王娜翻了一页：“还有，招商局的林科长打电话来，说那个大企业的代表团下周二来。让你准备一份PPT，介绍一下公司的情况。”
“PPT？我不会做。”
“我也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张磊从里屋探出头来：“我会。我以前在培训班学过。”
“你什么时候学的？”
“大学的时候。学校组织过培训，我去了，因为管饭。”
李凯看了他一眼：“行，你做。做不好扣工资。”
“凯哥，我还没转正呢。”
“那就延长试用期。”
张磊缩回去了。
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套灰色西装裙，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筷子。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娜正在接电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这女人太好看了。不是王娜那种清秀的好看，是那种成熟女人的好看。五官立体，皮肤白，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在评估你”的审视感。西装裙包着她的身体，腰细，胯宽，从肩膀到屁股的曲线像一把小提琴。
李凯站起来：“你好，看房？”
女人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手指细长，指甲涂着裸色，净。
李凯接过来一看：陈若琳，顺达集团华南区行政总监。
“李总，我代表顺达集团来了解一下福田区的房产情况。林科长推荐了你们公司。”
李凯心里一动。顺达集团，就是那个从顺德来的大企业。两百多员工要在福田安家，这是个几百万的大单。
“陈总监，请坐。”李凯给她倒了杯茶。
陈若琳坐下来，翘起腿。西装裙的裙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大腿，肉色的丝袜在灯光下反光。她看了一眼茶杯，没喝，放在桌上。
“李总，你们公司成立多久了？”
“不到一年。”
“员工多少人？”
“目前三家店，十五个业务员。”
陈若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林科长说你们服务很好，但说实话，你们公司规模偏小。”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计算才说出来的，“我们顺达两百多员工，要在福田区解决住房问题。需要的不是一家小中介，是一个能长期的伙伴。”
王娜在旁边听着，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陈若琳说的对——凯旋地产确实太小了。
但李凯笑了。
“陈总监，你说得对，我们小。但小有小好处。”
“什么好处？”
“大中介店大欺客，客户多了顾不上。我们小，每一单都当命子做。”李凯靠在椅背上，“你们两百多员工，每人一套房，那就是两百多单。对我们来说，这是天大的生意。对中原地产、世联行那种大公司，这只是他们一个月的零头。你觉得，谁会更用心？”
陈若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井。
“李总，你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说实话。”
陈若琳站起来，伸出手：“下周二，你准备一份详细的方案，来我们深圳办事处谈。地址在林科长给你的资料里。”
李凯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握上去像握着一把玉。
她走了以后，王娜长出一口气：“这女人好厉害。”
“嗯。”
“你刚才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什么？她又不吃人。”
“她看你的眼神，像是在挑衣服。”
李凯笑了：“挑衣服？那我这件衣服她看上没？”
王娜瞪了他一眼：“你别得意。她要是没看上你，这单就黄了。”
“她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公司的人，最怕的不是伙伴小，是不靠谱。我让她觉得谱，就行了。”
王娜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晚上下班，李凯送王娜回家。到了楼下，王娜没急着上去，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李凯。”
“嗯。”
“今天那个陈若琳，你是不是觉得她很好看？”
李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吃醋了？”
“我没有。我就是问问。”
“你问就是吃醋。”
王娜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李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好看，但跟我没关系。你才跟我有关系。”
“你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
“那你是不是小孩？”
“我不是。但你哄我的时候，我愿意当小孩。”
王娜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上楼。脚步声噔噔噔的。
李凯站在楼下，点了烟。手机震了一下，陈若琳的短信，通过林科长转发的：“李总，下周二别忘了。带上你们公司近半年的成交记录，我们需要数据。”
李凯回了一个字：“好。”
他骑上车，回出租屋。今晚要准备方案，还要想怎么拿下这单。两百多套房，佣金至少两百万。这笔钱，够他把店开到整个福田区。
上辈子他没这个机会。这辈子，他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