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娜第二天真的穿了裙子。
一条浅蓝色的A字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巴掌，腰身收得刚好，走起路来裙摆一晃一晃的，露出两条笔直的小腿。上身配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系了个蝴蝶结，看着像个空姐。
李凯到店的时候，她正在擦桌子。弯腰的时候裙摆往上提了一截，大腿后面露出白白的一片，能看到内裤的边缘——浅色的，蕾丝的。
“咳。”李凯咳嗽了一声。
王娜直起腰，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早。”
“你今天穿这样，是准备去相亲？”
“你不是说我穿紧身裤不行吗？那我穿裙子。”
“我说的是少穿紧身裤，没让你穿这么短。”
王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这还短？我膝盖都盖住了。”
“你一弯腰，什么都露出来了。”
王娜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拽了两下也没长多少。她瞪了李凯一眼：“你往哪看呢？”
“我在提醒你。你要是这样带客户，客户光看你了，谁还看房子？”
“你——”王娜气得跺了一下脚，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腿上多了一条打底裤，黑色的，把大腿遮得严严实实。
李凯笑了。
“笑什么笑？”王娜把一块抹布扔过来，李凯一偏头躲过去了。
张磊这时候推门进来，看见王娜的打扮，眼睛一亮：“哟，王娜今天这是要结婚啊？”
“结你个头。”
“那穿这么喜庆？”
王娜懒得理他，去倒水了。张磊凑到李凯旁边，压低声音：“凯哥，你们俩是不是有事？”
“有什么事？”
“你看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妈看我爸的眼神一样。”
“你妈看你爸是什么眼神？”
“恨不得掐死他，但又不舍得。”
李凯没接话，拿起手机给龙哥发了条短信：“龙哥，今天帮我个忙，找几个人去永信门口站一站。”
龙哥回得很快：“站多久？”
“站到他们不舒服为止。”
“行，我安排。”
上午九点半，龙哥派了四个人去了永信地产福田总店的门口。四个都是大老爷们，穿着黑T恤，胳膊上描龙画凤的，往那一站，跟四似的。他们也不说话，不闹事，就那么站着，偶尔抽烟，偶尔蹲下来系鞋带。
周明在店里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他打电话给李凯，李凯没接。他又打，李凯还是没接。第三个电话，李凯接了。
“李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火气。
“什么什么意思？”
“你派人来我店门口站着！”
“有吗？我不知道啊。可能是他们喜欢你们店的位置吧，风水好。”
“李凯，你别跟我玩这套。”
“周经理，我玩什么了？你前天派人来我门口站岗，我说什么了？怎么，只许你站，不许我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明深吸一口气：“行，你有种。”
“我有没有种不劳你关心。你的人撤，我的人就撤。”
“你他妈——”
李凯挂了电话。
王娜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李哥，你派人去永信门口了？”
“嗯。”
“你这叫以牙还牙？”
“这叫礼尚往来。”李凯点了烟，“中国人讲究礼数，他来而不往，我往而不来，都不合适。”
张磊竖起大拇指：“凯哥，你这嘴皮子，不去当律师可惜了。”
下午两点，永信那边撤了。龙哥发来短信：“站岗的走了，我的人也撤了。”
李凯回了一个字：“谢。”
但周明没打算善罢甘休。
下午三点，店里来了三个客户，一男两女。男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穿着一件紧身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两个女的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穿着花裙子，瘦的那个穿着黑丝袜，打扮得花枝招展。
“谁是老板？”光头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
李凯站起来：“我。”
“我要看房，三套，现在就要看。”
李凯打量了他一眼。光头身上的纹身是新纹的，皮肤还有点红肿，颜色也不均匀，一看就是路边摊的便宜货。他身后的两个女人，胖的那个一直在看手机，瘦的那个在嚼口香糖，嚼得吧唧吧唧响。
“行，您想看哪里的房子？”李凯翻开房源本子。
光头随便指了三套，都是总价最高的。李凯点了点头，叫王娜过来：“你带这位大哥去看房。”
王娜拿起钥匙，走到门口。光头跟在她后面，眼睛盯着她的屁股，从背后看了好几秒。王娜感觉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李凯看在眼里，没说话。他给龙哥发了条短信：“有人来店里捣乱，你派两个人跟着王娜。”
王娜带着光头他们去看房，李凯和张磊守在店里。半小时后，王娜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紧张：“李哥，他们不看房，在小区里乱转，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问我有没有男朋友，问我晚上几点下班。”
李凯的脸沉了下来：“你回来，别看了。”
“他们不让走，光头把电动车钥匙拔了。”
李凯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对张磊说：“你看店，我去接她。”
他骑上电动车，飞快地赶到益田村。在小区花园里，他看到了王娜。她站在一棵榕树下，光头站在她对面，离她很近，两个女人站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王娜的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裙摆被风吹起来，她一只手按着裙子，另一只手挡在身前，保持着距离。
李凯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王娜，走。”
光头转过身，看着李凯，笑了：“哟，老板亲自来了？”
李凯没理他，走到王娜面前，拉住她的手。王娜的手冰凉，手心有汗。她抓紧李凯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
“兄弟，这姑娘带我们看房，还没看完呢。”光头挡在前面。
李凯抬头看着他。光头比他高半个头，壮得像头牛，但他不怕。上辈子他从二十楼跳下去都没怕过，还怕一个纹身都纹不明白的光头？
“看完了。今天不看了。”
“我说没看完。”
李凯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110。他把屏幕对着光头：“要不要我帮你拨？”
光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身后的胖女人拉了拉他的背心：“走吧，别惹事。”
光头盯着李凯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退后一步，让开了路。李凯拉着王娜走了，身后传来光头的笑声：“小姑娘，明天我还来找你看房。”
王娜的身体抖了一下。
李凯没回头。
回去的路上，王娜坐在李凯的电动车后座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像打鼓。
“没事了。”李凯说。
王娜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背上，两只手从抓衣服变成了搂腰，搂得很紧。她的手指扣在他肚子上，凉凉的。
到了店里，李凯让王娜进去休息，自己在门口抽烟。他给龙哥打了个电话，说了光头的事。龙哥说查一查，十分钟后回电话：“光头叫马强，是周明手底下的人，专门这种恶心事。以前在别的区也过，吓唬女业务员，人家关门。”
李凯把烟掐了：“龙哥，帮我约周明，明天晚上吃饭。”
“你找他吃饭？”
“不是吃饭，是谈事。”
“谈什么事？”
“谈他怎么死。”
龙哥沉默了两秒：“行，我帮你约。”
挂了电话，李凯回到店里。王娜坐在椅子上，端着水杯，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今天穿的裙子因为刚才的拉扯，裙摆皱巴巴的，衬衫的蝴蝶结也歪了，露出一截锁骨。打底裤膝盖那里蹭黑了一块，应该是蹲下捡钥匙的时候蹭的。
“明天你别穿裙子了。”李凯说。
王娜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你还说我穿裙子？”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以后上班穿裤子，安全。”
王娜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音很小：“李哥，我刚才……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动手。他那么壮，你打不过他。”
李凯笑了：“谁说要打架了？我有脑子。”
王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泪花，亮晶晶的，睫毛湿了几，粘在一起。
“你刚才按110的时候，手抖没抖？”她问。
“没抖。”
“骗人。”王娜伸手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手背上还有她指甲掐出来的印子，红红的，像月牙。“你看，你也有汗。”
李凯把手抽回来：“那是你的汗。”
“胡说，你的手比我还凉。”
张磊在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茶，一杯给王娜，一杯给李凯。
“喝点甜的，压压惊。”张磊说。
王娜接过茶，吸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了。她喝茶的时候，嘴唇含住吸管，腮帮子一缩一缩的，像婴儿吃。李凯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晚上下班，李凯送王娜回家。这次她没有骑电动车，坐在李凯的后座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腰。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扫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李哥。”
“嗯。”
“明天你约了周明吃饭？”
“嗯。”
“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吃饭的时候可能会拍桌子，可能会骂娘，可能会掀盘子。你去了不合适。”
王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点。”
“放心。”
到了楼下，王娜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灯光打在她脸上，浅蓝色裙子的颜色变得有点发白。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李哥，今天谢谢你。”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李凯笑了：“行，你说。”
王娜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跑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转身上楼，脚步噔噔噔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
李凯站在楼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那块皮肤热热的。
手机震了一下，王娜的短信：“明天穿裤子，听你的。”
李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乖。”
发完觉得这个字太腻了，但没撤回。
他骑上车，回出租屋。明天的饭局，他得好好准备。不是吃饭，是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