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凯到店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客户,是看热闹的。他挤进去一看,玻璃门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喷了几个大字——“黑心中介,骗人血汗钱”。字写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的似的,但红彤彤的,看着挺刺眼。
王娜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牛仔裤,是李凯说好看的那条,把腿裹得又直又长。上身是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几岁。
“什么时候发现的?”李凯问。
“我刚到的时候就有了。”王娜指了指地上的喷漆罐,“这个扔在门口。”
李凯捡起喷漆罐,看了一眼,是那种五金店十块钱一瓶的便宜货。他拿着罐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扔进垃圾桶。
“报警吗?”王娜问。
“报。”
李凯掏出手机打了110。十分钟后,来了两个民警,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拿着本子记,瘦的拍了照,问了几个问题,说会调查,让李凯先把门清理净。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李凯说,“上次是贴纸,这次是喷漆。下次是不是要放火?”
胖民警看了他一眼:“有证据吗?监控拍到了吗?”
李凯指了指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了。但那个人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那就不太好办。”胖民警合上本子,“我们会加强巡逻,你们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说完就走了。
张磊从里屋探出头来,看着门上的红字,挠了挠头:“凯哥,这字写得也太丑了。要喷也找个写字好看的人来喷啊。”
“你去给他提个建议?”李凯没好气地说。
王娜已经拎了一桶水出来,拿着抹布开始擦。红漆喷在玻璃上,了以后不好擦,她使劲搓,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小臂上细细的汗毛。
李凯走过去,接过抹布:“我来。”
“不用,我擦得净。”
“你去里面待着,外面我来处理。”
王娜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把抹布递给他,转身进了店里。她走的时候,白色牛仔裤包裹的屁股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绷得圆滚滚的。
李凯擦了半小时,把门上的红字擦掉了,但玻璃上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红色痕迹,像血了以后的印子。
他走进店里,王娜已经把茶泡好了,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没说话。
“李哥,肯定是永信的。”王娜说。
“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李凯想了想,没回答。他拿起手机,给龙哥打了个电话,说了喷漆的事。
龙哥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周永昌这个老东西,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凯子,你等着,我找人去他店门口也喷一个。”
“别。喷回去没用,反而让他抓到把柄。”
“那你说怎么办?”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永昌手底下专门脏活的那个。喷漆这种事不可能是他自己的,肯定是下面的人。你帮我查出来是谁,我自己处理。”
龙哥答应了。
挂了电话,李凯坐在椅子上,腿翘在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王娜在旁边整理房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上午没什么生意。十一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太太,说要卖房。李凯让王娜接待,自己坐在里屋没出来。
老太太的房子在益田村,六十平,一楼,带一个小院子。她要价一百五十万,比市场价高了二十万。王娜跟她聊了半小时,价格没谈拢,老太太走了。
王娜送走老太太,回到里屋,坐在李凯对面,叹了口气。
“谈不下来?”李凯问。
“她说她的房子有院子,比别人贵二十万是应该的。”
“一楼带院子确实值钱,但也不值二十万。”
“我跟她说了,她不信。”
“那就先挂着,等她自己想通了。”
王娜点了点头,低头在本子上记东西。她写字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李凯看着她的侧脸,从额头到鼻子到下巴,线条流畅,像用笔画出来的。
“看什么看?”王娜头都没抬。
“看你在写什么。”
“骗人。你明明在看我。”
李凯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在看我的本子,但瞳孔是往上的。瞳孔往上的时候,说明你在看人的脸。”
李凯愣了一下:“你还研究这个?”
“以前在以纯的时候,店长教的。她说顾客进店的时候,你注意他瞳孔的方向,就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你现在看我瞳孔往哪?”
王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凑近了一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鼻梁上几颗淡淡的雀斑,还有嘴唇上裂的细纹。
“往下。”王娜说。
李凯低头一看——她今天穿的条纹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什么都看不到。
“你骗我。”
王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骗你怎么了?”
李凯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皮肤滑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王娜的脸一下子红了,拍开他的手:“店里有人!”
张磊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三份盒饭。他看了一眼李凯,又看了一眼王娜,嘿嘿笑了两声:“我什么都没看见。”
“把饭放下,出去。”李凯说。
“凭什么?我买的盒饭!”
“那你留下,我出去。”
张磊识趣地把盒饭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王娜低着头,打开盒饭,筷子戳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李凯也打开盒饭,是红烧肉盖浇饭。他夹了一块肉,放在王娜的饭盒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不瘦。”
“瘦。腰太细了,一掐就断。”
王娜瞪了他一眼:“你掐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一掐就断?”
李凯被噎住了。王娜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耳朵红得快滴血。
下午两点,龙哥来电话了。
“凯子,查到了。喷漆的那个人叫马强,就是上次去你店里捣乱的那个光头。他是周永昌手底下专门脏活的,以前在别的区也过这种事,砸过别人家的店,打过人,进去过两次。”
李凯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龙哥继续说,“周永昌最近在联系益田村的物业,想让他们把所有的房源都签给永信,不给其他中介。要是让他搞成了,你在益田村就一套房子都卖不了了。”
“他给物业什么好处?”
“听说给物业经理五万块好处费,再加上每个成交单子给物业两千块的‘信息费’。”
李凯沉默了几秒。这是釜底抽薪。益田村是福田区最大的社区之一,也是凯旋地产主要的房源来源。要是被永信垄断了,他至少损失一半的生意。
“龙哥,你帮我约一下益田村物业的经理,我想跟他聊聊。”
“哪个经理?”
“两个都约。正经理和副经理,分两次约。”
“你想什么?”
“我想看看,五万块能不能买到一个人的良心。”
龙哥笑了:“良心?物业经理有良心吗?”
“试试看。”
挂了电话,李凯坐在椅子上,腿翘在桌上,又开始想事情。王娜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想问什么就问。”李凯说。
“你打算怎么对付周永昌?”
“还没想好。”
“骗人。你每次说‘还没想好’的时候,手指会敲桌子。”
李凯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桌上敲着,有节奏地,哒哒哒哒。
“你观察得还挺细。”
“你是我老板,我不观察你观察谁?”
李凯看着她,笑了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观察我这么久,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娜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这个人,表面上看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算计好了。你不怕事,但也不惹事。你对朋友好,对敌人狠。你——你跟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要么太老实,要么太滑头。你是那种——看起来老实,其实比谁都滑头。”
李凯笑了:“这算是夸我还是骂我?”
“算实话。”
王娜说完,站起来去倒水。她弯腰的时候,白色牛仔裤绷在屁股上,绷得紧紧的,能看出内裤的痕迹——不是丁字裤,是那种普通的纯棉内裤,边边勒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李凯看了一眼,移开视线,但脑子里已经留下了画面。
他想,龙哥说得对,二十三岁了,有些事该办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周永昌的事还没解决,店里还有一堆烂摊子。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
但分不分心,不是他说了算的。
晚上下班,李凯送王娜回家。这次她没有坐后座,而是坐在他前面,让他骑车载她。她蜷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口,头发扫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李凯。”
“嗯。”
“你心跳好快。”
“骑车骑的。”
“骗人。你以前骑车带我的时候,心跳没这么快。”
李凯没说话。他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腰很细,隔着衬衫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
到了楼下,王娜下了车,站在路灯下。她转过身,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光。
“李凯。”
“嗯。”
“你什么时候才不怂?”
“我不怂。”
“你不怂,那你亲我一下。”
李凯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条纹衬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房的轮廓若隐若现,不大,但挺,像两个倒扣的小碗。
他低下头,吻了她。
这次不是蜻蜓点水,是结结实实地吻。嘴唇贴在一起,一开始很轻,然后慢慢变重。王娜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薄荷味——她应该是在店里吃了薄荷糖。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他的T恤。
楼道里有人下来,脚步声咚咚咚的。
两个人分开。
王娜的脸红得像火烧,低着头,头发遮住半边脸。
“上去吧。”李凯说。
“嗯。”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跑过来,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然后飞快地跑上楼,脚步声噔噔噔的。
李凯站在楼下,舔了舔嘴唇。薄荷味的。
手机震了一下,王娜的短信:“明天见。”
李凯回了一个字:“见。”
他骑上车,回出租屋。今晚又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