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没急着动手。
他花了一个星期把上辈子的记忆重新捋了一遍,像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2008年6月,贝尔斯登已经暴雷了,但市场上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7月,两房要出事。9月,雷曼破产。时间节点清清楚楚,就像脑子里装了个历。
问题只有一个:他没钱。
三万块。这是他大学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上辈子他把这三万块交给了王建国,这辈子他得自己拿着。
李凯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最后给张磊打了个电话:“磊子,你手上有多少钱?”
电话那头传来游戏音效,张磊含混不清地说:“两万多吧,咋了?”
“凑一起,票大的。”
张磊那边游戏音效停了,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凯哥,你要啥?别是传销吧?”
“传销你妈。晚上出来说,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中村的烧烤摊,老板姓林,大家都叫他老林。老林的烧烤味道一般,但便宜,一串羊肉两块五,啤酒三块,城中村的打工人都在那儿吃。
晚上八点,李凯到的时候,张磊已经坐下了。两百斤的肉堆在一米七的骨架上,塑料凳被他坐得吱吱响。桌上已经摆了一排啤酒,开了三瓶。
“凯哥,你到底要啥?”张磊递过来一瓶啤酒,“你搞得我一下午没打进去游戏。”
李凯接过啤酒,没喝,放在桌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过去。
纸上画了一个时间轴,标了几个期,每个期后面写了几个字——“贝尔斯登暴雷”“两房危机”“雷曼破产”“美股暴跌”。最后画了一个大箭头,指向“做空”。
张磊看了半天,抬头:“这是啥?”
“剧本。”
“啥剧本?”
“美股下跌的剧本。”
张磊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别的字,又翻回来:“凯哥,你什么时候开始炒美股了?”
“没炒过。”
“那你怎么知道要跌?”
李凯喝了口啤酒:“我猜的。”
张磊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拿我两万块去猜?”
“不是猜,是确定。”
“怎么确定?”
李凯想了想,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雷曼兄弟破产,美股。”
张磊嘴角抽了一下:“凯哥,你是认真的吗?”
李凯看着他,眼睛不闪不避:“磊子,咱俩认识四年了,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张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想不出李凯坑他的例子。大学四年,李凯帮他写过作业、占过座、替他挡过酒,连他追隔壁班女生都是李凯帮着递的情书。
虽然那女生最后没成。
“凯哥,不是我不信你……”张磊挠了挠头,“两万块是我全部家当了,我妈还指着这点钱过年呢。”
“过年还有六个月。”
“那也不能——”
“磊子。”李凯打断他,“你信不信我?”
张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拿起啤酒猛灌了一口:“,信了。大不了过年来你家吃饭。”
李凯笑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你那个室友陈浩,还能联系上吗?”
“哪个陈浩?”
“就那个天天吹他爸炒港股的。”
“哦,那个傻。”张磊想起来了,“能联系上,咋了?”
“他爸在香港有账户,借来用用。”
张磊愣了一下:“你要炒港股?”
“美股。他爸在香港的券商账户能开美股。”
“你连这个都知道?”
李凯没回答,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
三天后,张磊约了陈浩出来吃饭。陈浩是个瘦高个,戴眼镜,穿一件POLO衫,领子竖起来,一看就是那种自认为很的土鳖。
李凯开门见山:“浩哥,听说你爸在香港?”
陈浩下巴一抬:“那可不,我爸在XX证券有大户室,资金八位数。”
李凯点点头:“想借你爸的账户用一下,手续费按点数算。”
陈浩打量了他一眼:“你有多少钱?”
“五万。”
“五万?”陈浩差点把可乐喷出来,“五万块还想借我爹的账户?”
“美元。”
陈浩的嘴闭上了。
张磊在旁边补了一句:“凯哥,你什么时候有五万美金了?”
李凯没理他,继续看着陈浩:“做空美股,杠杆五倍。赚了,你爸拿手续费的百分之十。亏了,我认。”
陈浩眼珠子转了转:“你凭什么觉得能赚?”
“凭我算过。”
陈浩还想再问,李凯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过去。那是他花了一晚上做的“分析报告”——其实就是从网上扒了一些数据,拼凑在一起,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陈浩看了两眼,将信将疑:“你这数据哪来的?”
“彭博。”
“你订了彭博?”
“朋友给的。”李凯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陈浩犹豫了。他爸的账户确实可以借,反正又不是他作,亏了也是李凯的钱。赚了的话,手续费白拿。
“行吧,”陈浩把手机还给他,“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不过丑话说前头,我爸脾气不好,要是亏了钱,他可不管是谁的。”
李凯点头:“放心,不会亏。”
陈浩走后,张磊凑过来:“凯哥,你什么时候订了彭博?”
“没订。”
“那你那些数据哪来的?”
“网上抄的。”
张磊:“……”
“还有,”李凯补了一句,“那五万美金,是人民币。”
张磊愣了两秒:“那你刚才跟陈浩说是美元?”
“他问了,我就答了。”
“你这是骗人啊凯哥!”
李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话术。”
一个星期后,陈浩他爸的账户里打进了五万人民币。李凯加了五倍杠杆,做空了美股。张磊每天晚上蹲在出租屋里刷新行情,刷新一次骂一次网速慢。
李凯倒是很淡定,该吃吃该睡睡。他知道结果,不需要每天盯着看。
张磊问他:“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李凯躺在床上,翘着腿:“急什么?钱在那里自己长。”
“自己长?长个屁!我昨天看还亏了两千!”
“那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到?”
“9月15号。”
张磊不知道9月15号会发生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期。
9月15那天,他正在网吧打游戏,手机突然震了。李凯发来一条短信:“看新闻。”
张磊切出去看新闻,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保护的消息铺天盖地。他不懂金融,但“破产”两个字他还是看得懂的。
他赶紧打开行情软件,账户余额从五万变成了四十二万。
美元。
张磊的手开始抖。他以为是行情软件出错了,刷新了一遍,还是四十二万。再刷新,四十三万。
他给李凯打电话,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去。
“凯哥!凯哥!”他声音都变了,“四十二万!美金!”
电话那头李凯的声音很平静:“嗯,看到了。”
“你他妈怎么这么淡定?”
“因为本来就该是这个数。”
“那接下来呢?卖不卖?”
“不卖。再等等。”
“还等?四十二万了啊凯哥!”
“等到五十万。”
张磊觉得自己心脏要炸了。他挂了电话,坐在网吧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打游戏的小年轻瞄了一眼他的屏幕,看到那一串数字,下巴差点掉下来。
“哥,你这是多少钱?”
张磊机械地转过头,嘴张了张,蹦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四十二万美金,乘以七,差不多三百万人民币。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当天晚上,李凯和张磊在老林的烧烤摊碰头。张磊整个人还是飘的,坐下来就开始算:“凯哥,四十二万美金,三百来万人民币,咱俩一人一半,我能拿一百五十万?”
“嗯。”
“一百五十万……”张磊咽了口唾沫,“我能买多少碗红烧肉?”
李凯被他逗笑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他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你让我怎么有出息?”
老林端着一盘烤茄子过来,听见了半句,随口问:“啥钱?”
张磊刚要说话,李凯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没事,”李凯笑着对老林说,“磊子中了张彩票。”
老林没当回事,放下茄子就走了。
张磊压低声音:“凯哥,你踢我啥?”
“你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张磊这才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对对对,低调,低调。”
李凯喝了口啤酒:“磊子,这钱不是用来花的。”
张磊愣了:“不花?那用来啥?”
“用来生钱。”
“怎么生?”
“开公司。”
张磊挠了挠头,没太听懂,但他信李凯。四十二万美金摆在那里,不信也得信。
“行,你说咋整就咋整。”
李凯放下啤酒瓶,看着烧烤摊上缭绕的烟火,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一步棋了。
三百来万,在深圳这点钱不算什么。但作为启动资金,够了。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公司,是去福田区租个铺面。
做中介。
2008年底,四万亿下去,房价要起飞。这个风口,他一定要踩上。
而且是第一个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