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赴约那天晚上,李凯没回出租屋,一直坐在店里等。
王娜也没走,陪着他。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窗机嗡嗡响,吹出来的风跟人打哈欠似的,聊胜于无。张磊早就回去了,走的时候还嘀咕:“你们两个加班加出感情来了,我加班加出黑眼圈。”
李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
王娜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你别紧张。”王娜说。
“我不紧张。”
“你不紧张为什么嚼花生米嚼了二十下还没咽下去?”
李凯低头一看,嘴里那粒花生米确实还在,已经被嚼成渣了。他咽了下去,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九点半,手机亮了。
刘经理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成了。有料。”
李凯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王娜凑过来看,头发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她看到那四个字,眼睛亮了,伸手搂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
“李凯,我们赢了?”
“还没赢。但手里有牌了。”
他拿起手机,给刘经理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兴奋。
“李总,录了。八分多钟,他说了二十万的事,还说以后每单再给我个人三千。原话,一字不差。”
“他给你钱了?”
“给了。现金,二十万,用报纸包着的。我收下了。”
“收下就对了。你回去把钱放好,别存银行,也别花。那是证据的一部分。”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李总,这钱……最后怎么处理?”
“该上交上交,该退的退。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
挂了电话,李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王娜坐在他旁边,手指在他胳膊上画圈,画得他痒痒的。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周永昌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王娜的手指停了:“你是说……他姐夫?”
“嗯。房管局的副科长。周永昌能在福田区混这么多年,不可能全靠自己。”李凯睁开眼睛,“要搞就搞彻底,不能留尾巴。”
王娜看着他的侧脸。窗机的嗡嗡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大,灯管偶尔闪一下,像是快坏了。李凯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鼻梁的影子落在嘴角。
“李凯,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奇怪?”
“别人做生意的,赚到钱就开心了。你赚钱了还在想怎么搞人。”
“因为不搞人,人就搞你。”李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上辈子我就是吃了这个亏。”
“上辈子?你又来了。”
李凯笑了笑,没解释。
第二天一早,李凯去了龙哥的棋牌室。
龙哥还没起床,穿着一条大裤衩从里屋出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肿得跟被人揍过一样。他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黄牙。
“凯子,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才八点半!”
“九点了。”
“九点也是病。”龙哥一屁股坐在麻将桌上,点了烟,“说吧,什么事?”
李凯把刘经理录音的事说了。龙哥听完,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大腿上,烫得他跳起来。
“!录了?二十万?”
“录了。原话,一字不差。”
龙哥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直抖:“周永昌这个老东西,栽在你这个毛头小子手里了!我跟你说,福田区混了这么多年,没人敢这么搞他。你是第一个!”
“还不够。”李凯说,“他姐夫那边,你帮我查一下。”
龙哥的笑容收了收:“他姐夫叫王德胜,福田区房管局副科长,管资质审批的。这个人不好搞,他是公务员,做事谨慎。”
“谨慎的人也会有破绽。”
“你想怎么搞?”
李凯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龙哥听完,眼睛眯起来了。
“你这招太损了。”
“损吗?”
“损。但有用。”龙哥把烟掐了,“行,我去办。”
李凯回到店里,王娜正在接待一个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汗衫短裤,脚上一双拖鞋,看着像刚从菜市场出来的。但李凯认得这个人——姓黄,在益田村有两套房,是个隐形土豪。
王娜跟黄叔聊得很投机,黄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时不时拍拍王娜的肩膀。王娜也不躲,笑眯眯地应着。
李凯站在门口看着,心想这姑娘天生就是销售的料。她对男人有一套自己的方式——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你觉得她对你挺好,但又占不到便宜。
送走黄叔,王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委托书:“签了,独家。两套房都交给我们卖。”
李凯接过委托书,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
“他刚才拍你肩膀,你没躲?”李凯问。
王娜瞪了他一眼:“那是客户!客户拍一下怎么了?你吃醋?”
“我吃什么醋。我是提醒你,以后让他拍手就行,别拍肩膀。”
“为什么?”
“因为拍肩膀下一步就是搂腰。”
王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李凯,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想你。”
“不要脸。”
下午,刘经理来了一趟店里。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进门就放在李凯桌上,沉甸甸的。
“二十万,一分没动。”刘经理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像是昨晚没睡好。
李凯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捆捆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扎着。他拿起一捆翻了翻,是真钱。
“刘经理,这几天你可能会被人盯上。出门小心点,别去棋牌室,别喝酒,别跟人吵架。”
刘经理咽了口唾沫:“李总,这事什么时候能了?”
“快了。再等几天。”
刘经理走了以后,王娜看着那袋钱,眼睛发直:“李凯,这么多现金放店里,不安全吧?”
“安全。龙哥的人在对面看着。”
“我不是说怕人偷,我是说——这钱是赃款,万一警察来了怎么办?”
“警察来了,正好。”李凯把塑料袋扎好,塞进里屋的柜子里,“我要的就是警察来。”
王娜没听懂,但没再问。
晚上八点,李凯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福田区的座机。
他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沉稳:“请问是李凯李先生吗?”
“是我。”
“我是福田区经侦大队的,姓赵。有个案子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明天上午十点,能来一趟吗?”
李凯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很平静:“能。地址是?”
对方说了地址,挂了。
王娜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经侦大队?他们找你嘛?”
“不是找我,是找周永昌。”李凯笑了,“看来刘经理那边,不止一个人录了音。”
“什么意思?”
“周永昌最近得罪的人太多了。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想把他的老底都翻出来。”
王娜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李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举报他?”
“我不知道。但我赌了一把。”李凯点了烟,“一个人了十二年脏事,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仇家。我只是推了一把,让该倒的人倒下去。”
王娜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别抽了。”
“你管我?”
“管。我是你女朋友。”
李凯笑了,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的身体软软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李凯。”
“嗯。”
“你要是进去了,我怎么办?”
“我进去嘛?我又没犯法。我是去作证的。”
“作证也不安全。万一周永昌的人报复你呢?”
“他不会有机会了。”
“你怎么知道?”
李凯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王娜,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他的手放在她腰上,隔着开衫能感觉到她腰部的曲线,细,软,像没有骨头。
“王娜。”
“嗯。”
“等这事完了,我带你去小肥羊。”
王娜睁开眼睛,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一直没舍得去。”
“那你要点最贵的。”
“行。点最贵的。”
“还要点啤酒。”
“你酒量不行,两瓶就倒。”
“倒了你背我。”
李凯笑了,把她搂紧了一点。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龙哥的短信:“王德胜那边有消息了。他上个月收了一个开发商的五万块,帮人家批了资质。有录音,有照片。”
李凯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王娜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李凯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明天会是很忙的一天。”
“明天你要去经侦大队?”
“嗯。上午去经侦,下午去见一个人。”
“谁?”
“周永昌的姐夫。”
王娜的眼睛瞪大了:“你要去见他?你不是说他是公务员,做事谨慎吗?”
“谨慎的人,更怕出事。”李凯笑了笑,“我去给他一个机会。”
夜深了,王娜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均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李凯看着她的脸,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窗机还在嗡嗡响。灯管又闪了一下。
李凯拿起手机,给刘经理发了条短信:“明天经侦大队可能会找你,实话实说就行。”
刘经理秒回:“知道了。”
李凯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的棋,他已经摆好了。就看周永昌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