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强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下午，李凯正在店里跟王娜对账。王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她的头发扫在他胳膊上，痒痒的。张磊在外面擦电动车，嘴里哼着《两只蝴蝶》，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店门口，车门拉开，下来五个人。为首的正是马强，光头，紧身背心，胳膊上的纹身已经掉色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像被人揍过。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年轻，手里都拎着家伙——钢管、棒球棍、还有一把铁锹。
张磊第一个看见，扔下抹布就往里跑：“凯哥！来了！来了！”
李凯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点了烟。王娜跟在他身后，脸色发白，但没躲。
“哟，老板在呢。”马强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今天不找你麻烦，就是来给你提个醒。这店，开不长。”
李凯吐了口烟：“马强，你上次喷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喷漆？什么喷漆？我不知道。”马强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今天就是路过，带兄弟们来打个招呼。”
他身后的一个小年轻挥舞了一下钢管，钢管在空中发出嗡嗡的声音。王娜往李凯身后缩了缩，手抓住他的衣角。
李凯没动，也没说话。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马强以为他要报警，笑了：“报警？你报啊。我又没动手，警察来了能把我怎样？”
李凯把手机屏幕对着他——不是在打电话，是在播放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光头戴着口罩和帽子，正在往玻璃门上喷红漆。喷完了，摘下口罩，露出马强的脸。画面很清晰，连他脖子上的纹身都看得一清二楚。
马强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哪来的？”
“我店门口有两个摄像头，一个看得见的，一个看不见的。”李凯把手机收起来，“这段视频我已经拷贝了三份，一份在龙哥手里，一份在律师手里，一份在我手里。你今天要是敢动一下，明天你就进去蹲着。”
马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四个小年轻互相看了看，手里的家伙不自觉地放低了。
“你以为一段视频就能搞倒我？”马强咬着牙，“我进去过两次，不在乎第三次。”
“那这个呢？”李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是马强和一个叫“周总”的人的对话——“周总：明天去凯旋地产门口闹一下，别搞出大事。马强：知道了，给多少钱？周总：两万。马强：先打一万过来。”
马强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那个小弟，瘦猴，前天晚上在棋牌室输了一万八，龙哥借给他了。他拿什么还？拿这个还。”李凯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马强，你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马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个瘦瘦的小年轻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马强一巴掌扇过去，瘦猴被打得退了两步，捂着脸不敢吭声。
“马强，”李凯说，“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带人走，以后别来找我麻烦。第二条，你继续闹，我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你进去蹲三年。你自己选。”
马强盯着李凯，眼睛里的怒火快要把眼珠子烧穿了。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王娜在李凯身后，手抓着他的衣角，指甲掐进他腰上的肉里，疼得李凯龇了一下牙，但没吭声。
“走。”马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走了，面包车发动，一溜烟没了影。四个小年轻跟在后面，瘦猴跑得最快。
张磊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妈呀，吓死我了。”
王娜松开手，李凯腰上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她看到那几个印子，脸红了：“对不起，我太用力了。”
“没事。”李凯揉了揉腰，“你指甲该剪了。”
王娜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张磊从地上爬起来：“凯哥，你刚才那段视频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那个聊天记录呢？”
“也是真的。瘦猴那个傻，龙哥给他下了个套，他就把聊天记录截图发过来了。”
“龙哥什么时候搞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的话，你就是老板了。”李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电动车擦完。”
张磊撇了撇嘴，出去了。
王娜站在李凯面前，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崇拜的光。她伸手摸了摸他腰上的指甲印，指腹凉凉的，滑滑的。
“李凯，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不算早。马强上次来扰你之后，我就让龙哥盯着他。”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来？”
“嗯。”
“你不怕他真动手？”
“怕。但他不敢。他就是一个脏活的，没那个胆子闹大。真闹大了，周永昌第一个把他推出去顶罪。”李凯点了烟，“这种人，看着凶，其实最怂。”
王娜看着他抽烟的样子，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我自己。”她低下头，“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一个开中介公司的，没什么了不起。现在觉得——你这个人，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你测过？”
王娜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伸手打了他一下：“流氓！”
张磊在外面喊：“凯哥！来客户了！”
李凯走出去，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的五官不算漂亮，但很有味道，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净利落。
“你好，我是福田区招商局的，我姓林。”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李凯接过来一看：林雅，福田区招商局，招商引资科科长。
“林科长，请进。”
林雅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王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坐在椅子上。王娜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李总，我听说你们凯旋地产最近在福田区做得不错，三个月开了三家店。”林雅开门见山。
“还行。”
“我们招商局最近在做一个，想把一些优质的中小企业推荐给来福田的大客户。你们有兴趣参与吗？”
李凯心里一动。这是一个大机会。招商局推荐的企业，意味着官方背书，意味着大客户资源。
“什么条件？”李凯问。
“条件很简单——你们必须是合法经营、信誉良好的企业。我们会对参与企业进行审核。”林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申请表，你填一下，下周交给我。”
李凯接过文件，翻了翻。审核条件很严格，需要提供营业执照、税务证明、银行流水、客户评价等等。
“林科长，为什么选我们？”李凯问。
林雅笑了笑：“因为我同事在你们这买过房，说你们服务好，不坑人。”
“你同事？哪位？”
“刘志强。我们局的工程师。”
李凯恍然大悟。刘志强，那个戴眼镜的程序员，原来是在招商局上班的。
“刘哥人不错。”李凯说。
“他回去跟我夸了你半天，说你是他见过最实在的中介。”林雅站起来，“李总，好好，机会难得。”
送走林雅，王娜凑过来看那份文件，眼睛亮亮的：“李哥，这是大单啊！”
“嗯。”
“咱们能通过审核吗？”
“能。”李凯把文件放在桌上，“但我们得先把永信的事解决了。有个污点在身上，招商局那边不好看。”
王娜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周永昌？”
李凯想了想：“他不是想垄断益田村吗？我让他垄断不成，反而丢了大客户。”
“什么意思？”
“林雅那个，是大企业来福田，员工要买房。少则几十套，多则上百套。这种团购单，一套房子的佣金虽然低，但量大。如果能拿下这个，光佣金就有几百万。”
王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几百万？”
“嗯。而且跟招商局，以后就不愁客户了。”
“那永信那边呢？”
“周永昌如果知道这个，一定会来抢。但他抢不到——因为他有污点。雇凶、行贿、垄断，这些事招商局最忌讳。”
李凯拿起手机，给龙哥发了一条短信：“龙哥，帮我查一下周永昌这些年过的脏事，越多越好。”
龙哥秒回：“你要搞他？”
“不是搞他，是给他一个机会反省。”
“，说得文绉绉的。行，我帮你查。”
挂了电话，李凯靠在椅背上，腿翘在桌上。王娜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李凯。”
“嗯。”
“你今天特别帅。”
“我哪天不帅？”
王娜笑了，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完转身去倒水，马尾甩过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张磊从门口探进头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赶紧缩回去，在外面喊：“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李凯笑着摇了摇头。
手机震了一下，龙哥发来一条消息：“马强刚才回永信，跟周永昌吵了一架，摔门走了。周永昌在办公室里砸了杯子。”
李凯看完，笑了。
狗咬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