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李凯到了经侦大队。
地方在福田区的一栋老办公楼里,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看着就让人腿软。王娜非要跟着来,被李凯拦住了——“你在店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是多久?”
“两小时。”
“两小时不回来我就报警。”
“你报警找谁?找的就是警察。”
王娜瞪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李凯骑着电动车走了,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一直看到拐弯看不见。
李凯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周永昌的黑色奥迪,他认识。另一辆是银色的帕萨特,挂着政府牌照。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锁好,上楼。
经侦大队在三楼,走廊很长,灯管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一个穿便装的。
穿便装的是周永昌。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手在发抖。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烟已经抽了半包。他看到李凯进来,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李凯是吧?”一个穿制服的警官站起来,三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看着就不好惹,“我姓赵,昨天给你打过电话。”
“赵警官好。”
“坐。”
李凯坐在周永昌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份文件和一台录音机。周永昌看了李凯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赵警官打开录音机,按下录音键。磁带开始转,沙沙的声音在房间里很清晰。
“李凯,你跟周永昌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是永信地产的老板,我是凯旋地产的老板。同行。”
“同行?”赵警官看了一眼周永昌,“周总,你跟李总之间有没有业务往来?”
周永昌咳了一声:“没有。”
“那为什么有人举报你雇人去李总店里闹事、喷漆、扰员工?”
周永昌的脸抽搐了一下:“举报?谁举报的?有证据吗?”
赵警官没回答,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马强,正在往凯旋地产的玻璃门上喷红漆,脸拍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你认识吧?”
周永昌沉默了几秒:“认识。马强,以前在我公司过。后来辞职了。”
“辞职了?那他为什么还在替你活?”
“他没替我活。他什么跟我没关系。”
赵警官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手机通话记录,上面标出了周永昌和马强之间的通话时间和次数。最近一个月,两个人通话三十七次。
“辞职了还联系这么频繁?”
周永昌不说话了。
赵警官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次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周永昌的账户在最近一个月给马强转了四笔钱,总共四万五千块。
“这个你怎么解释?”
周永昌的脸色开始发白。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下来,又开始敲。
李凯坐在对面,看着周永昌的样子,想起上辈子自己被人到绝境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手抖,脸色发白,脑子转得飞快但什么都想不出来。
但他不会同情周永昌。上辈子没有人同情他。
赵警官又问了几个问题,周永昌的回答越来越含糊,要么说“不清楚”,要么说“记不起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叫。
赵警官合上文件,看着李凯:“李总,你说你有一段录音,是关于什么的?”
李凯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那是刘经理录的,他已经复制了一份,原件留着没动。
“这里面有周永昌向益田村物业副经理行贿二十万的对话。时间是前天晚上,地点是香蜜湖的一家会所。说话的人是周永昌和物业副经理刘某某。”
周永昌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你他妈——”
“坐下!”赵警官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周永昌站着没动,口起伏得厉害,像拉风箱。他的眼睛盯着李凯,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李凯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到让人心里发毛。
周永昌慢慢坐下了。
赵警官把录音笔接过去,按了一下播放键。周永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晰得像在他本人嘴里装了麦克风——
“刘经理,二十万你先拿着。以后益田村的房子,每成交一套,我个人再给你三千。你帮我搞定正经理,让他签字。永信要是垄断了益田村,你的好处少不了。”
录音停了。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周永昌低下了头。
赵警官把录音笔收好,站起来:“周永昌,你涉嫌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雇凶寻衅滋事,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两个穿制服的走过来,一左一右,把周永昌架起来。周永昌的腿在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经过李凯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你小子等着。”
李凯看着他:“周总,我在店里等着。你什么时候出来,随时来找我。”
周永昌被带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赵警官关上门,给李凯倒了杯水:“李总,谢谢你配合。”
“应该的。”
“不过我要提醒你,周永昌在里面有关系,可能会取保候审。你最近注意安全。”
“我知道。”
李凯走出经侦大队的时候,太阳正大。他站在楼下,点了烟,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了之后的那种虚。他深吸了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手机震了十七八下。全是王娜的短信,从“到哪了”到“你怎么不回我”到“你是不是被抓了”到“我现在就过去”。
李凯回了一条:“出来了。没事。”
三秒后电话响了,王娜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
“我说了两小时就两小时。”
“你迟到了八分钟!”
“堵车。”
“你骑电动车堵什么车?”
李凯笑了,骑上车往回走。到店里的时候,王娜站在门口,双手抱在前,脸上写着“我很生气”。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铅笔裤,把腿裹得又直又长,上身是一件白色的V领T恤,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V字的尖端正对着口的位置,被撑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迟到了八分钟。”她重复了一遍。
“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迟到。”
“还有呢?”
“不该不接电话。”
“还有呢?”
李凯想了想:“不该让你担心。”
王娜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小块。李凯搂着她的腰,手放在她腰窝的位置,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很软,也很烫。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她闷闷地说。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我是你女朋友,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李凯没说话,把她搂紧了一点。
张磊在店里看着,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龙哥发短信:“凯哥又把王娜弄哭了。你管管。”
龙哥秒回:“管不了。他自己都管不了自己。”
下午两点,李凯去了福田区房管局。
他没提前约,直接到前台说找王德胜科长。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问有预约吗,他说没有,但跟王科长是老朋友。小姑娘将信将疑地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王科长在二楼办公室,让他上去。
王德胜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挺好,叶子绿得发亮。王德胜本人比照片上看着更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抬头看到李凯,愣了一下:“你是?”
“李凯,凯旋地产的。王科长,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王德胜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什么事?”
李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开发商跟王德胜在饭店包间里吃饭,桌上放着一个信封,厚厚的。照片的角度是从窗外拍的,像是有人蹲在窗台上偷拍。
王德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拿起照片看了看,放下,看着李凯。
“你想什么?”
“不想什么。就是想让王科长知道,有些事,别人知道,但还没说出去。”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李凯坐下来,翘起腿,“周永昌今天被经侦大队带走了。他涉嫌行贿、雇凶、垄断市场。您是他在房管局的靠山,这件事迟早会查过来。”
王德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下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以后福田区的中介资质审批,公平一点。谁合格谁拿资质,别搞特殊化。”
王德胜盯着李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像吃了黄连。
“你叫李凯?”
“对。”
“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敢来威胁一个副科长。你知道我打个电话就能让你店开不下去吗?”
“知道。但您不会打。”李凯站起来,“因为您比周永昌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科长,那盆绿萝养得不错。”
王德胜没说话。
李凯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往店里走。路过一家报亭的时候,他买了一份晚报,头版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周永昌的事还没见报。但他知道,快了。
回到店里,王娜正在给一个客户介绍房源。那个客户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一副耳机,听着听着就开始看王娜的脸,不看房子了。王娜假装没注意,继续介绍,但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看但我就是不点破”的得意。
李凯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王娜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介绍。小伙子也抬头看了李凯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你谁啊别打扰我”的不耐烦。
李凯走进去,站在王娜旁边,伸手搭在她肩膀上。王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着他。
小伙子看了看李凯的手,又看了看王娜的脸,识趣地收起耳机:“我再考虑考虑。”然后走了。
王娜推开李凯的手:“你嘛?我差点就成交了!”
“他是在看房还是在看你?”
“不管看什么,成交就行。”
李凯笑了,捏了一下她的脸。王娜拍开他的手,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张磊从里屋探出头来:“凯哥,龙哥说晚上去他那儿吃饭,有好事。”
“什么好事?”
“他没说。就说让你带王娜一起去。”
李凯看了看王娜。王娜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两个人到了龙哥的棋牌室。龙哥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来,看着像个土老板。他老婆也在,一个四十来岁的四川女人,姓徐,大家都叫她徐姐。徐姐长得不算好看,但身材挺好,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也还有点细,穿着一条紧身裙,走路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
“凯子来了!”龙哥招呼他们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徐姐在旁边倒酒,倒到王娜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小姑娘长得真水灵,凯子有福气。”
王娜脸红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龙哥端起酒杯:“来,先一个。今天高兴。”
“什么事这么高兴?”李凯问。
“周永昌进去了!取保没批下来,直接拘留了!”龙哥哈哈大笑,“他那个姐夫王德胜,下午被纪委叫去谈话了。你说这事高不高兴?”
李凯端起酒杯,跟龙哥碰了一下,了。
徐姐在旁边给王娜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多吃点,太瘦了。女人太瘦不好生养。”
王娜差点被呛到,咳嗽了两声,脸更红了。
龙哥瞪了徐姐一眼:“你瞎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她那个腰,细得跟麻杆似的,能生儿子吗?”
“妈了个的,你当年腰也细,不也生了闺女?”
“那是因为你不行。”
“我不行?你再说一遍?”
两个人拌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从生儿子吵到买房子,从买房子吵到上个月谁洗碗。王娜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李凯倒是习惯了,该吃吃该喝喝。
吵了五分钟,龙哥认输了:“行行行,你行,你什么都行。行了吧?”
徐姐哼了一声,扭着屁股去厨房端汤了。
王娜凑过来小声说:“他们一直都这样?”
“嗯。越吵感情越好。”
“那以后我们会不会也这样?”
李凯看了她一眼:“你想跟我吵架?”
“不是想,是怕。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吵都吵不起来。”
李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手放在她腰窝的位置,拇指在她的皮肤上画圈。她今天穿的T恤很薄,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像被烫了一下。
“王娜。”
“嗯。”
“以后你想吵架,我陪你吵。”
“真的?”
“真的。不过吵完了你要给我做饭。”
“凭什么?”
“凭你是我女朋友。”
王娜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汤端上来了,是酸菜鱼头汤,酸酸辣辣的,很开胃。李凯喝了两碗,出了一身汗。王娜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夹的都是他爱吃的——鱼头、豆腐、酸菜。她自己吃得很少,光顾着看他吃。
“你怎么不吃?”李凯问。
“看你吃就饱了。”
“我长得像饭?”
王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吃完饭,两个人走路回去。城中村的巷子很窄,路灯很暗,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王娜牵着李凯的手,手指扣着他的指缝,扣得很紧。
“李凯。”
“嗯。”
“周永昌的事是不是就算完了?”
“还没完。他背后还有人,但那些人会自己跳出来。”
“什么意思?”
“墙倒众人推。周永昌倒了,以前跟他的那些人,怕被牵连,会主动举报他,把自己撇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性就是这样。”李凯停下来,看着她,“上辈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王娜没听懂,但她没追问。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星星。
“李凯,不管你是上辈子来的还是这辈子来的,我都跟着你。”
李凯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煽情的话,但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别穿那条黑色铅笔裤了。”
“为什么?”
“因为太紧了,别的男人看了会想入非非。”
王娜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打了他一下:“你——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想你就不正经了?”
王娜的脸红得快烧起来了,转身跑上楼,脚步声噔噔噔的。跑到二楼拐角,她探出头来:“李凯,明天穿什么?”
“穿什么都行,别穿那条裤子。”
“我偏穿!”
李凯笑了,站在楼下点了烟。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炒粉的味道。楼上有窗户开着,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什么电视剧,主题曲很耳熟。
手机震了一下,王娜的短信:“明天穿那条黑色铅笔裤,白色的V领T恤,你上次说好看的那个。”
李凯回了一个字:“行。”
他又补了一条:“别穿太紧。”
王娜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符号。
李凯笑着摇了摇头,骑上车,回出租屋。今晚睡得着吗?估计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