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上班的第五天，店里来了个大姐。
大姐四十出头，烫了一头浪，碎花裙子，挎着一个LV——真假不好说，因为那个LV的logo拼错了，拼成了L V U。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娜正在擦桌子，赶紧站起来招呼：“姐，您想买房还是租房？”
大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她坐下来的时候裙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粗得像莲藕。李凯在里屋瞄了一眼，心想这腿比王娜的腰还粗。
“你们这儿有没有福田区三房两厅的房源？要南向，要电梯，要小区环境好的。”大姐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
王娜翻开房源本子，翻了两页，指着一个：“姐，您看这个，益田村，三房两厅，南向，电梯房，小区绿化好，总价一百一十万。”
大姐看了一眼价格，脸拉得比驴还长：“一百一十万？你们中介是不是黑心？我在网上看的同户型才九十八万！”
王娜愣了一下。益田村三房两厅九十八万？那是2006年的价格。
“姐，网上的价格可能有水分，要不您先看看房再说？”
“看什么看？你们先把价格谈下来我再看！”大姐的声音越来越大，整条街都能听见，“你们中介就知道吃差价，黑心得很！我跟你说，我在永信地产也看了，人家报价就比你们便宜五万！”
王娜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又不敢骂。她攥着房源本子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这时候李凯从里屋出来了。
他刚才在里面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吃到一半被吵得没了胃口。他把泡面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大姐。
大姐的碎花裙子绷得紧紧的，肚子那一块鼓出来，像是塞了个西瓜。她翘着二郎腿，脚上穿着一双金色凉鞋，脚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但涂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涂鸦。
李凯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到让人心里发毛。
“姐，”他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您刚才说永信地产比我们便宜五万，是哪一套房子？您告诉我，我马上打电话核实。”
大姐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板出来了。她支支吾吾了两声：“就……就那个……福田南的。”
“福田南哪个小区？”
“我忘了。”
“户型呢？”
“也忘了。”
李凯点点头，掏出手机，假装按了几个键，放在耳边：“喂，永信吗？我是客户，想问一下你们福田南的三房，九十三万那个，还有吗？”他停顿了两秒，然后“嗯”“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他看着大姐，一脸真诚：“姐，永信说那个房源是上周的，已经卖掉了。他们是故意挂低价吸引客户，您去了他们也说卖了，然后给您推荐贵的。”
大姐的脸色变了变，像调色盘一样，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李凯趁热打铁：“姐，我跟您说句实在话。中介这个行业，确实有不少人搞这种套路，但我们凯旋地产不做那种事。您信我，我带您去看房，您觉得好就谈价格，觉得不好咱就当交个朋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我很专业你别跟我耍横”的笃定。其实他刚才那个电话本没拨出去，手机屏幕上还是待机画面。
大姐的气焰终于被压下去了，哼了一声：“行吧，先看看房。”
李凯给王娜使了个眼色。王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电动车钥匙，带着大姐出门了。
张磊从里屋探出头来：“凯哥，你刚才那通电话打给谁了？”
“没打给谁。”
“啊？”
“我手机都没拨号。”李凯掏出诺基亚晃了晃。
张磊愣了两秒，竖起大拇指：“凯哥，你是这个。”
半小时后，王娜回来了，一个人。
“人呢？”李凯问。
“看了两套房，说回去考虑考虑。”王娜把电动车钥匙挂在墙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弯腰放钥匙的时候，锁骨下面露出一点点弧度。李凯瞥了一眼，赶紧看别处。
“你觉得她会不会买？”张磊问。
王娜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看房的时候一直在挑毛病，但挑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说厨房窗户太小，说客厅地板颜色太深——这些真要买房的人不会在意。她在意的其实是价格，但不好意思直说。”
李凯点了点头。这姑娘观察力可以。
“那你还带她看两套？”
“第一套她嫌贵，第二套比第一套还贵两千一平，她看完就不说话了。”王娜笑了一下，“我故意的。”
张磊在旁边鼓掌：“王娜你可以啊，都会用策略了。”
王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仰头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不对，女孩子没有喉结，是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平时被衣领遮着，喝水的时候露出来了。
李凯把目光移到窗外的马路上。
下午两点，店里来了个金链子。
三十来岁，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亮闪闪的，像狗链子。他进门的时候手机正在放抖音外放——“亲爱的，你怎么还不回我消息”——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李凯站起来招呼：“哥，看房？”
金链子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但没关：“你们这有没有能看江的房子？”
“有。”李凯翻开房源本子，“星河国际，高层，东南向，看深圳河。总价两百二十万。”
金链子皱了皱眉：“两百二十万？贵了点吧？”
“哥，星河国际那个位置，这个价格已经是良心价了。您要是想看便宜的也有，但看不到江。”
金链子犹豫了一下：“先看看房。”
李凯给王娜使了个眼色。王娜拿起钥匙，准备带他去。
金链子看了一眼王娜，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王娜今天穿的深蓝色T恤虽然领口不算大，但坐着和站着弧度不一样。金链子的眼神在李凯看来有点不舒服，但王娜似乎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但装作没注意。
“小姑娘，你带我看房？”金链子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对，哥，我骑电动车带您去。”
“电动车？我这身份坐电动车？”
王娜面不改色：“那您开车跟着我，我在前面带路。”
金链子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开了一辆黑色帕萨特，不算豪车，但比电动车强。
王娜骑电动车在前面带路，金链子的帕萨特跟在后面。到了星河国际，王娜停好车，金链子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小区大门，点了点头。
王娜带他上楼，开门，介绍户型，指江景。一套流程下来，利利索索，没有一句废话。金链子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挑剔变成了满意。
“价格能谈吗？”他问。
“哥，这个价格是业主的最低价了。您要是诚心要，我可以帮您问问能不能少个两三万。”
金链子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你跟业主说，两百万，我要了。”
王娜差点没站稳：“哥，两百二十万的房子，您砍二十万？”
“怎么？不能砍？”
“不是不能砍，是砍了人家不卖。您这样，我先帮您问问，但您别抱太大希望。”
金链子哼了一声，拿出手机又开始外放抖音。王娜忍住了没翻白眼。
回来的路上，王娜骑电动车差点撞上一辆逆行的外卖车。她急刹车，电动车歪了一下，她一条腿撑在地上，裤子膝盖那儿蹭破了一点皮。
“没事吧？”李凯在店里看到她回来一瘸一拐的。
“没事，蹭了一下。”王娜把电动车停好，弯腰看了看膝盖。她弯腰的时候，T恤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后腰，白白的，腰窝浅浅的。
李凯递给她一张创可贴：“以后骑慢点。逆行的人你撞不过他，让着点。”
王娜接过创可贴，蹲下来贴在膝盖上。她蹲着的时候，牛仔裤绷在大腿上，勾勒出大腿的形状，不算粗，但结实，是那种经常跑腿的腿。
张磊在旁边吹了声口哨。李凯踢了他一脚。
“那个金链子怎么样？有戏吗？”李凯问。
“没戏。”王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就是来逛逛的，不是诚心买。他看房的时候一直在刷抖音，本没仔细看房子。”
“那你还带他去？”
“万一呢？”王娜说，“十个逛的里面有一个买的，咱们就赚了。”
李凯点了点头，心想这姑娘心态可以。
晚上下班，王娜把店里的账本整理好，放在李凯桌上。她走的时候，李凯叫住她。
“明天有个客户要看三套房，你跟我一起去。”
王娜眼睛一亮：“什么客户？”
“一对小夫妻，首套房，预算一百二十万左右。你负责介绍户型，我负责谈价格。”
王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凯又喊了一声：“王娜。”
她回头。
“你今天那个‘我故意的’，用得不错。”
王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像小狗摇尾巴。
她走了以后，张磊凑过来：“凯哥，你今天看人家姑娘的次数有点多啊。”
“我在看她的工作状态。”
“你看人家后腰也是工作状态？”
李凯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拍了他一下：“你他妈能不能正经点？”
张磊嘿嘿笑着躲开了。
李凯坐在椅子上，点了烟。王娜确实长得不错，但不是那种让人走不动路的美。她是那种——你跟她一起活，着着就觉得，哎，这姑娘挺顺眼的。然后过一会儿你又忘了，然后又想起来。
算了，不想了。
他把烟掐了，锁门，回出租屋。
明天还有三套房要带客户看，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