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昌被拘留的消息，在福田区中介圈子里传得比流感还快。
第二天一早，李凯到店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三个人。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递名片的——永信地产的几个业务员，穿着便装，手里拿着简历，问李凯这里还招不招人。
“你们不是永信的吗？”李凯靠在门框上，点了烟。
“昨天是。”为首的一个小伙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天不是了。周总进去了，公司账上没钱了，工资发不出来。我们得找下家。”
李凯看了一眼他的简历。这小伙子叫孙浩，二十五岁，在永信了三年，业绩一直排在前五。他身后那两个也是永信的老员工，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叫大刘，瘦的那个叫阿坤。
“行，先留着。”李凯把简历递给王娜，“回头安排面试。”
孙浩走了以后，王娜翻着简历，嘴里嘀咕：“你这就收了？万一他们是周永昌派来的卧底呢？”
“卧底？周永昌现在自己都顾不上，还有心思派卧底？”李凯把烟掐了，“再说了，永信那帮业务员，手上都有客户资源。他们来投奔我，等于把永信的客户也带过来了。这种好事，不要白不要。”
王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嘴上不饶人：“你就是贪心。”
“不贪心怎么做大？”
上午十点，龙哥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口印着一条龙，张牙舞爪的，看着就很社会。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烟和两瓶酒，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凯子，周永昌那个姐夫，王德胜，被停职了。”龙哥一屁股坐下，椅子又惨叫了一声，“纪委的人今天早上找他谈话，谈了俩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跟纸一样白。”
“证据够吗？”
“够了。那个开发商全招了，送了多少钱、什么时候送的、在哪儿送的，说得比说书的还详细。王德胜这回跑不掉了。”
李凯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王德胜是周永昌在房管局的靠山，他倒了，永信就彻底没了后台。剩下的那些小喽啰，树倒猢狲散，用不着李凯动手，自己就会跑。
“还有一件事。”龙哥压低声音，“马强今天早上来我棋牌室了，说要见你。”
“马强？他不是跟周永昌闹翻了吗？”
“闹翻了。周永昌进去了，马强那四万五千块的转账记录被经侦大队查到了，他怕被当成同伙抓进去。他想找你帮忙，把这事摆平。”
李凯笑了。马强，那个光头，喷漆的、砸店的、扰王娜的，现在反过来求他了。
“让他下午来。”
“你不怕他带人来？”
“他不敢。他现在是丧家之犬，带人来等于自投罗网。”
龙哥竖起大拇指：“凯子，你是这个。”
下午两点，马强来了。
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的。光头还是那个光头，但气色差了很多，眼圈发黑，嘴唇发白，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上的纹身。进门的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凯，也不敢看王娜。
王娜看到他，身体绷了一下，往李凯身后挪了半步。
“坐。”李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强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泥，跟上次那个嚣张的光头判若两人。
“李总，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经侦大队那边，我……我想把周永昌的事都说出来，但我不敢。我怕他出来以后报复我。”
李凯靠在椅背上，看着马强。他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曾经这样坐在别人面前，求人帮忙。那种滋味不好受，像吞了一块玻璃碴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你能不能跟经侦大队的赵警官说一声，我愿意作证，但我要他们保证我的安全。”
李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可以帮你传个话。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脏活了。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过子。”
马强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用粗短的手指擦了擦眼睛，闷声说了一句：“谢谢李总。”
他走了以后，王娜从李凯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马强的背影，表情很复杂。
“李凯，你为什么要帮他？他当初那么对你。”
“因为他不坏。他就是个活的，没什么脑子，被人当枪使。”李凯点了烟，“周永昌倒了，他没了靠山，现在跟条丧家犬一样。这种人，你拉他一把，他以后就是你的人。”
“你就不怕他反咬一口？”
“怕。但做生意就是这样，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王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别抽了。”
“你又管我。”
“管你怎么了？”
李凯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过来。她今天穿的就是那条黑色铅笔裤，紧紧地裹着两条腿，从大腿到小腿，曲线一览无余。V领T恤的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弯腰的时候能看到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发亮。
“你今天真的穿了这条裤子。”李凯说。
“你说了不能穿吗？你说了‘行’。”
“我说的是‘行，别穿太紧’。你这还叫不紧？”
“这叫合身。”王娜扭了一下腰，铅笔裤的布料绷得更紧了，大腿外侧的线条像用笔画出来的，“好看吗？”
李凯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不好看。”
“骗人。你刚才看了好几秒。”
“我在看裤子上的线头。”
“这条裤子没有线头。”
李凯被她噎住了。王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张磊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拿着诺基亚，屏幕上是贪吃蛇，蛇已经长得快占满整个屏幕了。他看了一眼李凯和王娜，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我手机都没电了，你们还在亲。”
“你手机没电关我们什么事？”王娜瞪了他一眼。
“因为我要充电就得出去，出去就看不见你们了，看不见你们我就不用吃狗粮了。”
李凯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下午四点，刘经理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像开了花一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李总，周永昌的永信地产，今天下午被查封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福田区的三家店，全封了！业主们都跑到我们物业来问，说房子还能不能卖。我跟他们说，能卖，找凯旋地产就行！”
李凯给他倒了杯茶：“刘经理，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刘经理喝了一口茶，“对了，那二十万现金，我什么时候上交？”
“不急。等经侦大队那边通知你。他们让你交你就交，不让你交你就留着。”
“那这钱……”
“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证据。等案子结了，该退给谁就退给谁。”
刘经理点了点头，又喝了两杯茶，聊了几句闲话，走了。
王娜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大堆东西：“李凯，今天有三个永信的业务员来投奔我们，还有两个业主打电话来说要把房子交给我们卖，还有——招商局的林科长打电话来了，说下周有个大企业的代表团来福田考察，让我们准备一下资料。”
“大企业？什么企业？”
“她说是一家做电器的，总部在顺德，准备在福田设一个华南区的销售中心。员工大概有两百多人，都要在福田买房或者租房。”
李凯的眼睛亮了一下。两百多人的团购单，光佣金就有上百万。而且这种大企业一旦了，以后就是长期客户。
“你给林科长回个电话，说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见面。”
王娜拿起电话，拨了过去。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湖南妹子特有的软糯，听着就很舒服。李凯靠在椅背上，听她打电话，心里想：这姑娘真是个宝，能活、能应酬、长得好看、还喜欢他。
挂了电话，王娜转过身，看见李凯在看她，脸一红：“你看什么？”
“看你打电话。”
“打电话有什么好看的？”
“你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
王娜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她的手指有点抖，文件拿反了都不知道。
晚上下班，李凯送王娜回家。走到楼下，王娜没急着上去，站在路灯下，仰着脸看他。
“李凯。”
“嗯。”
“周永昌的事是不是就算完了？”
“算是吧。他进去了，永信封了，王德胜停职了。剩下的就是走法律程序。”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恋爱了？”
李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不是在谈吗？”
“你那个叫谈吗？整天就是店里、客户、周永昌、龙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电影？什么时候带我去逛街？什么时候带我去小肥羊？”
李凯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上辈子他忙着创业，忽略了前妻的感受，最后前妻跟别人跑了。这辈子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明天。”李凯说，“明天晚上，去看电影，然后去小肥羊。”
王娜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
王娜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亲得有点用力，牙齿磕到他的下嘴唇，疼了一下。她赶紧退开，摸了摸他的嘴唇：“疼不疼？”
“疼。”
“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李凯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低头吻了她。这次吻得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东西。她的嘴唇很软，带着水蜜桃味的唇膏。她的身体贴着他，黑色铅笔裤的布料摩擦着他的牛仔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巷子那头又有人来了。这次不是外卖小哥，是一个遛狗的大妈。大妈牵着一条金毛，金毛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停下来，歪着头看。
大妈拉了拉狗绳：“走了走了，别打扰人家谈恋爱。”
金毛被拽走了，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人类真无聊”的嫌弃。
王娜把脸埋在李凯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上去吧。”李凯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李凯。”
“嗯。”
“明天别忘了。小肥羊。”
“忘不了。”
“你要是忘了，我就把你的店烧了。”
“你烧了我的店，谁请你吃小肥羊？”
王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噔噔噔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
李凯站在楼下，点了烟。手机震了一下，龙哥的短信：“马强刚才来我这儿了，说他愿意作证。明天去经侦大队录口供。”
李凯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龙哥，福田这边还有没有别的中介想搞我们？”
龙哥秒回：“有。但看到周永昌的下场，都缩了。你暂时安全。”
李凯把手机收起来，吐了一口烟。暂时安全就够了。他不需要永远安全，只需要在每一步都比对手快一步。
上辈子他输在慢了一步。这辈子，他不会了。
他骑上车，回出租屋。明天要陪王娜看电影、吃小肥羊，还要准备招商局的资料。事情很多，但他觉得踏实。
城中村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炒粉和栀子花混合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在洗衣服，洗衣液的香味飘了一整条巷子。
李凯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