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李凯准时到了约定好的饭店。
饭店在福田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头倒是不小。包间在二楼,龙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花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这很难得。他看见李凯,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穿这身来?”
李凯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安踏运动鞋。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穿什么不重要,谈什么才重要。”
龙哥摇了摇头:“你他妈的就是不会装。你看周明,每次见他都穿白衬衫,人模狗样的。”
“穿白衬衫的不一定是好人,也可能是卖保险的。”
龙哥被他逗笑了,推开包间的门。
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周明白衬衫、西裤、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茶,正低头看手机。他旁边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秃顶,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比周明有派头。
李凯走进去,周明抬起头,站起来,伸出手:“李总,来了。”
李凯握了一下手,坐下。龙哥坐在他旁边,翘起二郎腿。
“这位是?”李凯看着那个矮胖男人。
周明笑了笑:“我哥,周永昌。永信地产的董事长。”
李凯心里动了一下。周永昌,永信地产的真正老板,福田区中介行业的老人,早年是包工头出身,后来转型做中介,在这片经营了十几年。周明只是他弟弟,前台的小角色。
“周董,久仰。”李凯伸出手。
周永昌没站起来,只是伸了一下手,握了握,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块布。他的手指短粗,指甲缝里有黑泥——不像老板的手,还像包工头。
“小李啊,”周永昌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听我弟说,你最近搞了不少动静。”
“动静谈不上,就是开了个店,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周永昌笑了,笑得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凯旋地产,三家店了吧?福田、南山、罗湖,一个月二十几单。这叫小生意?”
李凯没接话。龙哥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在周永昌和周明之间来回扫。
周永昌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点上,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包间里散开,混着饭菜的味道。
“小李,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周永昌弹了弹烟灰,“福田这片,中介这一行,我做了十二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这么久吗?”
“愿闻其详。”
“因为我懂得分蛋糕。”周永昌伸出三手指,“福田区的中介市场,永信占三成,其他几家加起来占四成,剩下的三成是散户。你是散户,我不动你。但你要是想从散户变成大户——那就得问问我的意见。”
李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泡得有点浓,苦。
“周董,我没想变成大户。我只是想养活自己。”
“养活自己没问题。”周永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比周明上次那个厚得多,放在桌上,推过来,“十万块。关掉南山和罗湖的店,只留福田这一家。以后福田这片,你规规矩矩做,我不动你。”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龙哥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李凯。
李凯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桌上,推回去。
“周董,十万块不够。”
周永昌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够?你想要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李凯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永昌,“是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画框框。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客户选谁,那是客户的事。你要是觉得我抢了你的生意,你可以做得比我好。但你用这种手段——站岗、吓唬女员工、找混混扰客户——不觉得丢人吗?”
周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刚要说话,被周永昌抬手拦住了。
周永昌盯着李凯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小子有胆”的笑。
“小李,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敢这么跟我说话,整个福田区你是第一个。”周永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行,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什么好谈的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但你要记住——福田这片,水很深,淹死过很多人。”
“我会游泳。”
周永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周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凯,眼神里有恨意。
包间里只剩下李凯和龙哥。
龙哥长出一口气:“凯子,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哪句?”
“就是‘你可以做得比我好’那句。你跟一个包工头出身的人谈公平竞争?他要是会公平竞争,还混什么黑道?”
李凯笑了:“我知道他不会公平竞争。但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怕他。”
“你不怕他,我怕。”龙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周永昌这个人,早年搞工地的时候,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脏活。后来转型做中介,那些人也没散,还在他手底下。”
“你也是混这一片的,你怕他?”
龙哥犹豫了一下:“不是怕,是没必要硬碰硬。他基深,你才刚起步。跟他硬碰,吃亏的是你。”
李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饭菜上来了,两个人吃了半小时。龙哥喝了两杯白酒,脸红了,话多了,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着讲着,话题又歪了。
“凯子,你那个女员工,王娜,你搞定了没有?”
“什么叫搞定了没有?”
“就是——睡了没有?”龙哥挤了挤眼睛。
李凯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龙哥,你能不能正经点?”
“正经什么正经?你都二十三了,再不睡,好姑娘都被别人睡了。”龙哥喝了一口酒,“我告诉你,女人这东西,你不睡,别人就睡。你睡了,就是你的。”
“你这什么歪理?”
“这不是歪理,这是真理。”龙哥放下酒杯,“你看王娜那姑娘,长得水灵,腰细屁股大,能生儿子。你不抓紧,回头被别人撬走了,你哭都来不及。”
李凯没接话,但脑子里浮现出王娜的样子——昨天她亲他脸的那一下,柔软的嘴唇,温热的呼吸,还有她跑上楼时裙子飘起来的样子。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李凯站起来,“走吧,回去。”
龙哥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饭店。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味。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划拳,有人骂娘,有人搂着女朋友亲嘴。
李凯骑上电动车,往城中村的方向走。路过王娜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里面隐隐约约有电视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给王娜发了条短信:“睡了吗?”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没。”
“在嘛?”
“看电视。”
“什么电视?”
“还珠格格。”
李凯笑了。这姑娘看还珠格格,跟他妈一个品味。
“好看吗?”
“不好看,但没别的看。”
李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下来吃宵夜?”
这次等了五分钟才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李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电动车上,点了烟。三分钟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王娜从楼梯口走出来。
她穿了一条宽松的睡裤,裤腿上有草莓图案,上身是一件白色吊带背心,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没拉拉链,吊带背心的细带子挂在肩膀上,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露在外面。头发散着,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澡,还没透。
“吃啥?”她走到李凯面前,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睁开。
“前面有家砂锅粥。”
“行。”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王娜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她走路的时候,睡裤的裤腿晃来晃去,吊带背心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轮廓——两个小葡萄,把背心顶起两个小点。
李凯移开视线,看着前面的路。
砂锅粥的老板是个汕人,姓林,大家都叫他老林。老林看到他们,笑了:“李总,今天带女朋友来?”
王娜脸一红,没说话。
李凯也没解释:“来一锅虾粥,再来碟花生米。”
“好嘞。”
两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对面。王娜把开衫拉上了拉链,遮住了吊带背心。她低着头,用筷子在桌上画圈。
“今天跟周永昌吃饭了?”她问。
“嗯。”
“谈得怎么样?”
“没谈拢。”
王娜抬起头,看着他:“那接下来怎么办?”
李凯想了想:“接下来,他们会动手。”
“什么手段?”
“不知道。但肯定会来。”
王娜咬了咬嘴唇:“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李凯看着她,砂锅粥摊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刚洗过的头发还没透,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开衫上,洇湿了一小块。
“因为我有你。”李凯说。
王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你这个人,”她把杯子放下,“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哪不正常了?”
“你说有我就有你,我又不能打架。”
“你不用打架。你在我身边,我就踏实。”
王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汽,嘴唇被茶水烫得红红的,微微嘟着。
“李凯。”她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砂锅粥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米粥里飘着虾仁的红色和香菜的绿色。老林把锅放在桌上,说了句“慢用”,转身走了。
李凯盛了一碗粥,推到王娜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口,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王娜。”
“嗯。”
“你觉得呢?”
王娜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觉得你就是个流氓。”她说。
“流氓你还亲我?”
“那是——那是感谢你!”
“感谢亲脸就够了,亲嘴是另外的价钱。”
王娜气得把花生米扔了一颗过来,打在李凯额头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你——你闭嘴!”
李凯笑了,把花生米捡起来,扔进嘴里嚼了。
两个人喝完了粥,李凯送王娜回家。走到楼下,王娜站在楼梯口,转过身,仰着脸看他。
“李凯。”
“嗯。”
“明天穿什么?”
“什么穿什么?”
“我问你明天我穿什么?”
李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站在楼梯口的灯光下,开衫的拉链又滑下去了,露出吊带背心和锁骨。睡裤的裤腰松紧带勒在腰上,腰很细,胯很宽,像一个沙漏。
“穿裤子。”李凯说。
“还有呢?”
“穿多点。”
“还有呢?”
“不要穿那条睡裤,太丑了。”
王娜气得跺了一下脚:“那是睡衣!谁穿睡衣上班?”
“那你问我嘛?”
“我问你明天上班穿什么!”
“哦。”李凯想了想,“穿什么都行,别穿裙子。上次那个光头就是看你穿裙子才起坏心思的。”
王娜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踮起脚尖,在李凯脸上亲了一口。这次比上次亲得久了一点,嘴唇贴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上楼,脚步噔噔噔的。
李凯站在楼下,摸了摸脸,那块皮肤热热的,还带着一点粥的香味。
手机震了一下,王娜的短信:“明天穿牛仔裤,白的那个,你上次说好看的那条。”
李凯回了一个字:“行。”
他骑上车,回出租屋。明天开始,他要做好准备了。周永昌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肯定还有更狠的手段。
但今晚,先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