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那对小夫妻就来了。
男的叫刘志强,女的叫陈芳,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在福田这边上班。刘志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程序员。陈芳瘦瘦小小的,扎着低马尾,素面朝天,但五官挺秀气,眼睛大,鼻梁高,嘴唇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他们进门的时候,李凯正在吃包子。猪肉大葱的,咬一口油直往下滴。他赶紧抽了张纸巾擦嘴,站起来招呼:“刘哥,陈姐,坐。”
刘志强坐在椅子上,把双肩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多东西——小区名字、价格、户型、看房时间,像做笔记一样工整。
李凯瞄了一眼,心想这哥们是个讲究人。
“李总,我们今天想看三套。”刘志强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益田村那套八十平的,还有新洲花园那套七十五平的,还有——这个,绿景花园的。”
李凯点了点头。这三套都是他在网上挂的房源,价格都在一百一十万到一百二十五万之间,符合他们的预算。
“王娜,你带刘哥和陈姐去看。”李凯说。
王娜拿起钥匙,走到门口骑电动车。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牛仔裤,帆布鞋。马尾还是扎得高高的,但今天多了一个发卡,蓝色的,夹在耳朵上面,亮闪闪的。
李凯注意到她今天好像画了一点淡妆。不是那种浓妆艳抹,是嘴唇上涂了一点有颜色的润唇膏,眉毛也修了一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你化妆了?”张磊凑过来小声问。
王娜脸一红:“就……涂了个唇膏。”
“见客户还化妆?”
“你管得着吗?”王娜白了他一眼,骑上电动车走了。
李凯骑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他注意到王娜骑车的姿势今天好像也变了,背挺得更直了,不像以前那样往前倾。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那个蓝色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第一套房在益田村,六楼,没电梯。
爬楼梯的时候,陈芳喘得厉害,爬到四楼就扶着栏杆歇了两次。王娜在她旁边陪着,时不时扶她一把。刘志强倒是不喘,但爬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楼梯的高度。
“这楼有点老。”刘志强说。
“九八年的房子,”王娜接话,“是老了点,但益田村的质量好,当年是福田区的样板工程。您看这楼梯,水泥都没怎么掉,说明用料扎实。”
刘志强蹲下来摸了摸楼梯的边角,点了点头。
到了六楼,王娜开门,带他们进去。八十平,两房一厅,户型方正,客厅朝南,采光不错。但房子是简装,墙面有点发黄,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瓷砖,有几块裂了缝。
陈芳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这墙面……”她指了指墙上的裂缝。
“刷一遍漆就好了,花不了多少钱。”王娜说,“地板也可以换,强化木地板便宜的一平几十块钱,整套房子换下来也就三四千。”
陈芳又看了看厨房,橱柜的门板掉了一个,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她皱了皱眉。
刘志强倒是很认真,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第二套在新洲花园,电梯房,七十五平。
这套比益田村那套新一点,2002年的房子,装修也新一些。但缺点也很明显——客厅朝北,光线暗,中午了还要开灯。
陈芳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两栋楼之间距离不到十米。
“这采光……”她欲言又止。
“朝北的,下午两点以后就没太阳了。”王娜说实话,没藏着掖着,“不过这套的价格便宜,业主急售,一百零五万就能谈。”
刘志强又掏出手机拍照,又在本子上记。陈芳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对面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这能看到别人家洗澡吧?”陈芳说。
王娜差点笑出来,忍住了:“窗帘拉上就行了。”
第三套在绿景花园,这次李凯亲自带看。
绿景花园比前两个小区都新,2005年的房子,小区里有花园、游泳池、儿童游乐场,看着就上档次。这套房子八十五平,两房两厅,精装修,业主自住,保养得很好。
陈芳一进门眼睛就亮了。
客厅很大,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墙面是米黄色的,吊顶做了简单的造型,灯一开整个屋子暖洋洋的。厨房是开放式的,橱柜是白色的,台面上摆着一盆绿萝。主卧带一个飘窗,铺着软垫子,上面放了一个抱枕。
“这套多少钱?”陈芳问。
“一百二十八万。”李凯说。
陈芳的笑容僵了一下。刘志强翻了翻笔记本,抬头:“一百二十八万?你网上挂的是一百一十八万。”
李凯面不改色:“网上那个价格是两周前的,业主刚调了价。”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套房子是一百二十八万。网上挂一百一十八万是套路,先把客户吸引过来,看了房再说。大部分中介都这么,李凯不想这么,但这套房是别人挂在网上的,他只是转发的。
刘志强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陈芳站在飘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想要这套房子,但价格超了预算八万块。
王娜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陈姐,您是不是特别喜欢这套?”
陈芳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哥,您觉得呢?”王娜又问刘志强。
刘志强推了推眼镜,想了很久:“房子是不错,但价格……”
“这样,”李凯话,“我跟业主谈谈,看能不能降到一百二十五万以内。你们回去等消息,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刘志强和陈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王娜骑在李凯旁边,问他:“李哥,你觉得能谈下来吗?”
“试试看。”
“业主报价一百二十八万,你之前说底价是一百二十五万。能再低吗?”
“一百二十三万左右。但我要跟他说一百二十五万,留两万的空间给客户砍。”
王娜想了想:“你觉得他们会买吗?”
“陈芳想买,刘志强在犹豫。”李凯说,“关键是钱。他们首付大概三十多万,月供不能超过五千。一百二十五万的话,首付三十七万五,贷款八十七万五,三十年,月供大概四千八左右。勉强能承受。”
王娜看了他一眼:“你连月供都算好了?”
“这行不算月供,你怎么跟客户谈?”
王娜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哥,你才了不到一个月,怎么什么都懂?”
李凯笑了笑:“我天赋异禀。”
王娜不信,但也没追问。
下午,李凯给业主打了电话。业主是个中年男人,姓黄,在科技园上班,因为要换大房子所以卖这套。李凯跟他磨了半个小时,把价格从一百二十八万谈到了一百二十三万。
“黄哥,一百二十三万,我帮你尽快出手。你拖一天,房贷就多还一天。”
黄哥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李凯挂了电话,给刘志强发了个短信:“刘哥,价格谈到一百二十三万了,你们考虑一下。”
十分钟后,刘志强回了个电话:“李总,我们想再看看那套房子,方便吗?”
“方便,明天上午?”
“行。”
第二天上午,刘志强和陈芳又来了。这次陈芳带了一个卷尺,量了客厅、卧室、厨房、厕所的尺寸,还拍了视频,说要给她妈看。
刘志强蹲在阳台上,拿了个计算器按了半天。
“月供大概四千六,”他抬头看着陈芳,“咱们现在的房租是三千二,多了四百块。”
“但这是自己的房子。”陈芳说。
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李凯面前:“李总,一百二十万。能卖我们就买。”
李凯摇了摇头:“刘哥,一百二十三万是业主的底价,我一分钱回扣都没吃。你要是觉得贵,我再去跟业主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刘志强咬了咬牙:“一百二十二万。”
“我去问问。”
李凯给黄哥打了个电话。黄哥一开始不同意,说一百二十三万已经是底价了。李凯跟他磨了五分钟,说客户是首套房,小年轻,不容易,你当年买房也是这么过来的吧?
黄哥沉默了几秒,说:“一百二十二万,不能再低了。”
李凯挂了电话,走到刘志强面前:“成了。”
刘志强和陈芳对视了一眼,陈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王娜递给她一张纸巾,拍了拍她的肩膀。
签合同的时候,陈芳的手在抖,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清楚。刘志强倒是很冷静,一条一条地看合同,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下来,指着上面的字问:“这个‘定金’和‘订金’有什么区别?”
李凯解释了一遍。刘志强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签完合同,刘志强握着李凯的手,握得很紧:“李总,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首套房不容易,以后就扎深圳了。”
刘志强眼眶也红了,但忍住了没哭。他拉着陈芳走了,陈芳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合同,像是怕它飞了似的。
他们走后,王娜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她仰着头,闭着眼睛,马尾垂在椅背后面,露出一截白白细细的脖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
李凯看了她一眼,递过去一瓶水:“今天表现不错。”
王娜睁开眼睛,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下来,滴在T恤领口上,洇湿了一小块。她用手背擦了擦嘴,问:“李哥,你以前是不是过中介?”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凯想了想,说:“我上辈子过。”
王娜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笑,没当真。
张磊从里屋探出头来:“凯哥,今天开单了,晚上是不是请吃饭?”
“请。”李凯说,“老林的烧烤摊。”
“又烧烤?能不能换个地方?”
“换哪儿?”
“起码换个有空调的。”
李凯想了想:“行,换成老林烧烤摊旁边的沙县,沙县有空调。”
张磊翻了个白眼:“那还不如烧烤呢。”
王娜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今天确实画了一点妆,嘴唇上有淡淡的颜色,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白的,虎牙若隐若现。
李凯心想,这姑娘以后要是在这行下去,光靠这张脸就能多开不少单。
但他没说出口。说了就是扰,不说就是心里话。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出手机给老林发短信:“晚上十个人,留个位置。”
“哪来十个人?”张磊问。
“你、我、王娜、刘志强两口子、业主黄哥、再加上我几个朋友。”
“你什么时候叫的?”
“刚叫的。”李凯晃了晃手机,“顺便把业主和客户叫上,吃顿饭,搞好关系。以后他们买房卖房还找我。”
张磊竖起大拇指:“凯哥,你是这个。”
王娜看着李凯,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崇拜,是好奇。她觉得这个比她大两岁的老板,做事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但她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