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是被天花板上一块水渍晃醒的。
那块水渍他太熟了。像一只被车碾过的癞蛤蟆,四肢摊开,肚子鼓成一个包,趴在发黄的天花板上,嘲笑了他整整一年。
2007年他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跟房东说过:“叔,这玩意儿看着不吉利。”
房东叼着烟头,眼皮都没抬:“嫌不吉利?加两百块钱一个月,给你换一间带阳台的。”
他没加。
于是这只癞蛤蟆就在他头顶上趴了一年。
现在,2008年6月15,星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这只癞蛤蟆还在。
李凯盯着它看了十几秒,脑子里像有台老式放映机,咔嗒咔嗒地转着——跳楼、风灌进耳朵、地面越来越近、然后是一片漆黑。
然后他醒了。
不对。他是活过来了。
李凯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上床头的铁架子,“咣当”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这声音太真实了,疼痛也太真实了。他捂着后脑勺,伸手去够床头的诺基亚。
绿屏,带跑马灯那种。屏幕上显示:2008年6月15,14:47。
他盯着这个期看了足足二十秒。
2008年。他23岁。刚拿毕业证第三天。那个狗的王建国还没有骗他合伙。他老婆——不对,上辈子的前妻——还不认识他。他还没有从写字楼顶跳下去。
李凯慢慢咧开嘴,笑了。
不是那种“老天爷开眼了”的感动,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吧”的笑。他拿着诺基亚翻了翻通讯录:王建国、张磊、李明、王娜……这些名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像一针扎在他心上。
上辈子,王建国吞了他的公司,睡了他的老婆,让他35岁那年从二十楼跳下去。
现在,这个人正躺在通讯录里,备注写着“建国兄弟”。
李凯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上那只癞蛤蟆,自言自语:“行吧。这辈子老子陪你玩。”
他躺了五分钟,把上辈子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2008年金融危机,2009年四万亿,楼市暴涨,电商爆发,移动互联网,共享经济,每一波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他是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傻,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有剧本。
李凯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23岁,脸上还有痘印,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白T恤。但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35岁老油条的灵魂,看什么都像在看小孩过家家。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李凯,上辈子你信‘兄弟如手足’,这辈子你给我记住——手足是可以砍的。”
说完他洗了把脸,换了一件稍微净点的T恤,出了门。
楼下卖煎饼的老马头正收摊,看见他打了个招呼:“小李,今天气色不错啊,中彩票了?”
李凯笑了笑:“比中彩票还爽。”
老马头不懂,但跟着乐呵:“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嘛,高兴就好。”
李凯走出城中村,回头看了一眼。这地方又破又旧,租客都是刚来深圳的打工仔。上辈子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没人记得他。这辈子,他要让这里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
他约了王建国在三路口的沙县小吃见面。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沙县小吃里,王建国用一碗飘香拌面骗走了他三十万。
这辈子,他要还回去。
不,不是还回去。是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