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到沙县的时候,王建国已经吃上了。
一碗飘香拌面,花生酱搅得匀匀的,筷子挑起来能拉丝。他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囊囊,看见李凯进来还冲他招手,筷子上的面条甩了两下。
“凯子!这边!”
李凯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那碗面。上辈子就是这碗面,花了他三十万。
老板过来问吃什么,李凯说:“小馄饨,多放点葱。”
王建国把面咽下去,抹了一把嘴,凑过来:“凯子,我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没有?”
“什么事?”
“合伙啊!电商!”王建国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我跟你说,现在淘宝正是风口,咱俩搞个代运营公司,帮那些老板开店,稳赚!”
李凯没接话,看着他的脸。浓眉大眼,一脸忠厚,笑起来还有俩酒窝。这张脸值三十万,外加一个老婆。
“你投多少?”李凯问。
“我这边能凑五万。”王建国拍着脯,“你呢?”
五万。跟上一辈子一模一样。
李凯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建国以为他心动了,赶紧趁热打铁:“你想啊,咱俩大学四年兄弟,我还能坑你?你懂技术,我懂管理,咱俩配合——”
“建国。”
“啊?”
李凯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不吉利。”
王建国愣住了。筷子夹着的面条掉回碗里,花生酱溅出来两滴。
“啥……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跟你合伙,会死。”
王建国的脸僵了足足三秒,然后笑了:“你他妈说什么呢?咱俩什么关系?我还能害你?”
李凯没笑。他就那么看着王建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上辈子他跳楼之前也是这个眼神,只不过那时候看的是地面,现在看的是人。
王建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笑也不自然了:“凯子,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压力大?”
“压力不大。”
“那你咋说这种话?”
李凯端起刚上来的小馄饨,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沙县的汤底是味精调的,喝多了口渴,但上辈子他喝了无数碗,喝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汤咸还是眼泪咸。
“建国,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人骗了你,骗光你的钱,还把你老婆睡了,你怎么对他?”
王建国想都没想:“那还了得?我弄死他。”
“弄死他?”李凯笑了,“你舍得?”
“怎么不舍得?那种人就是畜生。”
李凯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
“行,我知道了。”
他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桌上。动作很轻,但王建国觉得那声音特别响。
“这碗馄饨我请你。”李凯站起来,“以后咱俩就别联系了。”
王建国急了,跟着站起来:“凯子!你到底啥意思?咱俩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
“对啊!你说你考虑考虑——”
“我考虑好了。”李凯看着他,“不。”
“为啥?”
“不吉利。”
王建国快疯了:“你他妈能不能换个词?”
李凯想了想,换了:“你命里克我。”
王建国:“…………”
李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领导慰问下属。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散步似的。
身后传来王建国的喊声:“李凯!你会后悔的!”
李凯头都没回,摆了摆手:“后悔了也不找你。”
走出沙县的时候,阳光正好。八月的深圳热得像个蒸笼,空气里全是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李凯站在路边,掏出一烟点上——上辈子他不抽烟,这辈子决定抽。反正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肺癌。
旁边卖炒粉的阿强看见他,打了个招呼:“李哥,今天不上班?”
“不上。”
“看你心情不错,捡钱了?”
李凯吐了口烟:“比捡钱开心。”
阿强嘿嘿笑,翻着锅里的粉,油烟气直冒。他二十出头,跟李凯一样租在城中村,白天炒粉晚上打游戏,活得简单又穷。
“阿强,”李凯忽然说,“如果有人找你合伙做生意,你不?”
阿强头都没抬:“不。我自己都养不活,还合伙?”
“有道理。”
李凯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往城中村走。
路过老马头的煎饼摊,老马头正在收摊,看见他问:“小李,刚才那人是找你合伙的吧?”
“你怎么知道?”
“看表情就看出来了。”老马头把剩下的面糊倒进桶里,“那人一脸精明相,你跟他合伙,骨头都不剩。”
李凯乐了:“马叔,你还懂看相?”
“我懂个屁的看相。”老马头擦着锅,“我在深圳摆摊十五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那种人,嘴上喊兄弟,心里算账本。”
李凯竖了个大拇指。
老马头又说:“不过你小子今天也不对劲。以前你唯唯诺诺的,今天怎么这么硬气?”
李凯想了想,说:“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上辈子欠的,这辈子得还。”
老马头听不懂,但也没追问。他只是拍了拍李凯的胳膊:“行,想通了就好。年轻人,别怕得罪人,有些人早得罪早省事。”
李凯点点头,往出租屋走。
楼梯口遇到房东的儿子,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胖子,正蹲在楼道里抽烟。看见李凯,胖子咧嘴笑了:“李凯,我妈说你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明天交。”
“行。”胖了弹烟灰,“对了,你今天是不是去见王建国了?”
李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孙子昨天在棋牌室吹牛,说要拉你合伙做大生意。”胖子嗤了一声,“做大生意?他连麻将都打不明白。”
李凯笑了笑,没说话。
胖子又说:“我劝你一句,那人不靠谱。上次他说要跟我合伙开网吧,让我投五万,结果钱拿了,网吧没见着。我追了他三个月才要回来。”
“那你后来怎么要回来的?”
胖子把烟头弹出去,阴恻恻地笑了一下:“我告诉他,我爹是这条街的房东。他要是敢不还,我让他连租的房子都住不下去。”
李凯笑了。
这世道,谁比谁狠,谁就活得久。
他上了楼,推开出租屋的门,天花板上那只癞蛤蟆还在。他躺在床上,掏出诺基亚,翻了翻通讯录。王建国的名字还在,备注是“建国兄弟”。
李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了删除键。
屏幕弹出一行字:是否删除联系人?
他选了“是”。
手机震了一下,名字没了。
李凯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转——2008年下半年,美股做空,赚第一桶金。然后做中介,吃四万亿的红利。然后电商、物流、一步一步来。
这辈子,他要把上辈子踩过的坑全部绕过去,顺便把那些推他进坑的人,一个一个踢回去。
至于王建国?
不急。
这孙子跑不了。
李凯翻了个身,听着楼下阿强炒粉的铲子声、老马头收摊的推车声、胖子上楼的脚步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活着真好。
活着才能搞死那些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