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
平宁侯府正院大厅。
红毯从府门一直铺到内堂。
金丝楠木的大案上摆满了贺礼。
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权贵悉数到场。
几大皇商的当家人也坐在了客座。
女眷席那边更是珠翠环绕。
前几天参加过茶话会的王氏、李氏、张氏早早落座。
林晚音穿着一身正红色的主母吉服。
端庄得体。
她在席间穿梭。
滴水不漏地应酬着各路夫人。
镇国公夫人坐在靠前的位置。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
拿盖子撇了撇浮沫。
“林氏啊。”
镇国公夫人声音不大。
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这平宁侯府到底是比不得老侯爷在的时候了。”
她放下茶盏。
“听说前几府上连采买都出了岔子。”
“今这寿宴的席面。”
“可别端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来。”
四周安静了一瞬。
几位夫人互相对视。
镇国公府和平宁侯府一向政见不合。
这是明摆着来砸场子的。
林晚音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脸上的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国公夫人多虑了。”
“侯府底子再薄。”
“也不会委屈了各位贵客。”
林晚音微微欠身。
“今的菜品都是我亲自盯的。”
“待会儿开席。”
“定让夫人满意。”
主位上。
楚云岚穿着紫金色的诰命大妆。
头戴九翟冠。
威严冷厉。
她没有理会镇国公夫人的挑衅。
手里慢慢盘着那串紫檀佛珠。
哒。
哒。
“吉时到。”
礼官高唱。
四个健壮的家丁抬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上大厅中央。
托盘上是用极品面粉和豆沙熬制的巨型寿桃。
外层刷着金箔。
林晚音走到寿桃旁。
从秋月手里接过一把系着红绸的银刀。
她双手将银刀捧到楚云岚面前。
“请太夫人开寿。”
楚云岚停下转动佛珠的手。
她站起身。
刚要伸手接刀。
“慢着!”
大厅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正院的大门被用力推开。
沈书白大步跨过门槛。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惹眼的绛红色暗花长袍。
腰间系着金镶玉的腰带。
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
跟在他身后的。
是同样盛装打扮的柳若依。
她穿着那件江南绣娘连夜赶制的正红色大衫。
领口和袖口的东珠在光下熠熠生辉。
她微微低着头。
一手扶着腰。
故意挺起那个并不明显的肚子。
步履娇弱。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件正红色的大衫上。
世家女眷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尤其是那参加过茶话会的几位夫人。
王氏直接冷笑出声。
李氏手里的帕子死死绞在一起。
真敢穿。
一个千人骑的青楼贱籍。
竟然敢在满朝文武面前穿正室的红。
还敢明目张胆地挺着肚子来砸太夫人的寿宴。
男宾席那边更是交头接耳。
几位御史大夫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宠妾灭妻。
这是把朝廷法度踩在脚底下摩擦。
沈书白对这些人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环视四周。
看着宾客们震惊的表情。
心里只觉得无比痛快。
震撼吧。
意外吧。
平宁侯府的长孙即将出世。
从今天起。
他沈书白才是这侯府真正的主人。
林晚音站在寿桃旁。
她握着银刀的手垂了下来。
表面上脸色苍白。
实际上眼底满是看死人的冷漠。
鱼上钩了。
而且咬得又准又狠。
楚云岚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她看着越走越近的亲儿子。
嘴角扯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冷笑。
蠢货。
连全场看猴戏的眼神都分辨不出来。
这种智商是怎么在朝堂上混到今天的。
柳若依跟在沈书白身侧。
她低着头。
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实际上余光一直在偷偷打量四周。
看到了吗。
国公夫人。
各路诰命。
今天她就要踩着林晚音的脸。
一步登天。
沈书白拉着柳若依的手。
径直走到大厅中央。
停在巨型寿桃前。
他无视了林晚音。
直接抬头看向主位上的楚云岚。
“母亲六十大寿。”
“儿子给您备了一份大礼。”
沈书白声音洪亮。
刻意让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松开柳若依的手。
一把掀起衣摆。
“依依。”
“还不快跪下给母亲和少夫人敬茶。”
柳若依顺势弯下膝盖。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旁边立刻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丫鬟递上两杯茶。
柳若依端起茶杯。
娇滴滴地开口。
“妾身柳氏。”
“腹中已怀有侯爷骨肉。”
“特来给太夫人贺寿。”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镇国公夫人刚端起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茶水四溅。
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已经气得胡子发抖。
宫。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宫。
林晚音站在原地。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若依。
看着那一身刺眼的红。
现代公关总监的雷达疯狂作响。
流量已经登顶。
仇恨值已经拉满。
社会性死亡的聚光灯已经打在这个女人的脸上。
就差最后一把火了。
林晚音微微偏过头。
迎上楚云岚的目光。
婆媳两人在那一秒钟交换了所有的战术指令。
开。
楚云岚没有接那杯茶。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来的野物。”
楚云岚声音极冷。
穿透力极强。
“也配污了我国公府的寿宴。”
沈书白脸色一变。
他猛地站直身体。
“母亲!”
“依依怀的可是我们沈家的长孙!”
“您怎能如此绝情。”
沈书白转身指向林晚音。
“林氏三年无所出。”
“善妒成性。”
“不仅克扣依依的月例。”
“还在今的寿宴上以次充好。”
“企图败坏我侯府的名声。”
沈书白字字铿锵。
仿佛自己是那个大义灭亲的正义使者。
“今当着诸位大人的面。”
“我沈书白要拨乱反正。”
他拉起地上的柳若依。
“我要抬依依为平妻。”
“接管侯府中馈!”
话音落地。
大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疯了。
平宁侯彻底疯了。
为了一个带着假孕传闻的外室。
竟然当众褫夺正室的管家权。
柳若依靠在沈书白怀里。
眼底的狂喜几乎掩饰不住。
成了。
只要过了今天。
她就是这平宁侯府的半个女主人。
主子交代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大半。
她微微抬起头。
挑衅地看向林晚音。
企图从那个女人脸上看到绝望和崩溃。
但她失望了。
林晚音没有哭。
没有闹。
甚至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林晚音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银刀递给秋月。
然后转过身。
面对全场宾客。
她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既然侯爷提到了寿宴的菜品。”
林晚音声音清脆。
掷地有声。
“那晚音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
她抬起右手。
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来人。”
“传膳。”
大厅外的长廊上。
立刻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几十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丫鬟鱼贯而入。
手里端着镶金的红木托盘。
热气腾腾。
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沈书白冷笑出声。
传膳?
那些发臭的死鱼烂肉。
也敢端上来丢人现眼。
他倒要看看林晚音怎么收场。
丫鬟们走到各桌前。
揭开托盘上的银盖。
第一道菜。
极品血燕熬制的冰糖燕窝。
色泽晶莹。
香气扑鼻。
第二道菜。
深海辽参炖煮的佛跳墙。
汤汁浓郁。
肉质饱满。
紧接着。
东星斑。
熊掌。
鹿茸。
一道道只有皇室贡品级别的顶级山珍海味。
流水般摆满了宾客的桌面。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镇国公夫人看着自己面前那盅极品血燕。
脸色变了又变。
这等成色的货。
连镇国公府都拿不出来。
平宁侯府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手笔?
沈书白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离他最近的一桌。
死鱼呢。
烂肉呢。
发绿的猪肉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些他连见都没见过的极品食材。
柳若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沈书白的衣袖。
直觉告诉她。
事情失控了。
林晚音走到沈书白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侯爷说的以次充好。”
“是指这些吗?”
林晚音声音极轻。
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重重抽在沈书白的脸上。
沈书白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所有的底牌。
在这一刻。
被彻底粉碎。
一场好戏。
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