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侯府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
门前的青石板路被太阳烤得发烫。
一辆不起眼的青漆马车停在台阶下。
车帘掀开。
一个穿着粉色绸缎比甲的丫鬟跳了下来。
丫鬟名叫翠儿。
是城东弄堂里那个青楼外室柳若依的贴身侍女。
翠儿双手叉腰。
仰头看着平宁侯府御赐的鎏金牌匾。
她冷哼一声。
抬脚迈上台阶。
侯府的门房小厮刚想上前阻拦。
翠儿直接啐了一口。
“瞎了你们的狗眼。”
“连我也敢拦?”
“我可是替柳姨娘来传话的。”
门房小厮面面相觑。
一时拿不定主意。
翠儿的嗓门瞬间拔高。
声音尖锐刺耳。
传遍了整个前院。
“侯爷可是发了话。”
“过几就要接我们柳姨娘进府。”
“不。”
“是直接搬进玉林街那处五万两的大宅院里去。”
“那可是三进三出带活水的大宅子。”
“侯爷心疼我们姨娘肚子里的小少爷。”
“特意拿了五万两白银去置办的。”
翠儿越说越起劲。
眉眼间满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等我们姨娘生下长子。”
“那可是侯府正儿八经的继承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越过门房。
看向站在门内影壁后的几个侯府丫鬟。
那些都是正院主母林晚音身边的人。
翠儿双手抱。
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不像某些人。”
“占着茅坑不拉屎。”
“嫁进侯府三年了。”
“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不是生不出儿子的占坑鸡是什么?”
“白瞎了那正妻的位置。”
“早晚得给我们姨娘腾地方。”
这番话实在太难听。
简直是指着当家主母的鼻子骂。
影壁后。
林晚音的大丫鬟秋月死死咬着嘴唇。
眼圈瞬间红了。
另一个丫鬟红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少夫人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
秋月用帕子捂住脸。
声音哽咽。
“那外室不过是个青楼出身的贱籍。”
“连她的丫鬟都敢骑到咱们正院头上了。”
“侯爷太偏心了。”
红玉擦了一把眼泪。
转身就往里走。
“我这就去回禀少夫人。”
“把这贱蹄子赶出去。”
秋月一把拉住她。
“你疯了。”
“侯爷现在把那个柳若依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
“少夫人要是真动了她的人。”
“侯爷回来又得给少夫人立规矩。”
两个丫鬟抱在一起。
哭得压抑又委屈。
大门口。
聚集的仆役越来越多。
扫地的婆子。
搬东西的小厮。
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
“听见没。”
“玉林街的大宅子。”
“五万两呢。”
“咱们侯府公中早就空了。”
“这钱从哪来?”
“还不是得着少夫人拿嫁妆倒贴。”
“这子没法过了。”
“月钱都已经拖了三个月没发了。”
“侯爷拿着少夫人的嫁妆去养外室。”
“咱们这侯府迟早得散伙。”
人心惶惶。
整个平宁侯府前院笼罩在一片惨淡之中。
翠儿看着这一幕。
更加得意忘形。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
直接拍在门房的桌子上。
“这是我们姨娘安胎要用的补品。”
“百年人参两支。”
“极品血燕十斤。”
“赶紧去公中支取。”
“耽误了小少爷的安胎。”
“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翠儿说完。
趾高气昂地转身。
扭着腰上了马车。
马车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灰尘和侯府下人们愤怒又无奈的叹息。
大门外的石狮子背后。
一个五岁左右的男童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短打。
洗得有些发白。
身形瘦弱。
比同龄的孩子小了一整圈。
他是沈嘉木。
平宁侯沈书白和正妻林晚音的嫡子。
沈嘉木慢慢从石狮子后走出来。
阴影退去。
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
那双眼睛。
不属于一个五岁的孩童。
深邃。
阴郁。
透着令人胆寒的死气。
沈嘉木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重生了。
就在昨天。
他回到了自己五岁这一年。
一切都还没发生。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
撕裂般的剧痛。
那个叫柳若依的外室。
那个被称作小少爷的私生子。
还有那个冷血自私的亲爹沈书白。
前世。
柳若依进府。
凭着母凭子贵。
一步步夺了母亲的掌家权。
霸占了母亲的嫁妆。
沈书白纵容外室。
将母亲得缠绵病榻。
最后呕血而亡。
而他自己。
作为侯府唯一的嫡子。
成了柳若依母子的眼中钉。
冬天被罚跪在雪地里。
夏天被关在柴房里挨饿。
最后被柳若依的那个儿子推下假山。
活活冻死在冰窟窿里。
沈嘉木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短小的双手。
身体在微微发抖。
意。
浓烈的意在腔里横冲直撞。
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回。
他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五万两。
玉林街的大宅子。
真好。
沈嘉木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冷笑。
前世这个时候。
他还是个只知道躲在母亲怀里哭的废物。
母亲林晚音。
总是穿着素雅的襦裙。
温婉地笑着。
用最轻柔的声音哄他。
“嘉木乖。”
“忍一忍就过去了。”
“你父亲是有苦衷的。”
隐忍。
退让。
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尸骨无存。
沈嘉木抬起头。
深吸了一口气。
平复着翻滚的情绪。
母亲太善良。
太软弱。
她对那个渣爹还抱有幻想。
她不懂这深宅大院里的吃人法则。
没关系。
这一世。
他来做那个执刀的人。
恶人。
就让他来当。
沈嘉木转身。
避开了前院杂乱的人群。
悄无声息地顺着墙往后院走。
今晚没有月亮。
夜风很紧。
适合人放火。
城东弄堂里的那处院子。
虽然不大。
但全是木质结构。
只要在柴房周围泼上火油。
点上一把火。
风一吹。
半个时辰就能烧成灰烬。
柳若依既然那么喜欢安胎。
那就去地下慢慢安吧。
沈嘉木的脚步放得很轻。
身影迅速融入了假山后的阴影里。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大厨房的后院。
厨房的管事正在前头核对账目。
后院的柴房门虚掩着。
沈嘉木推门进去。
角落里放着两桶备用的火油。
他费力地拎起其中一小桶。
这重量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有些吃力。
但他咬着牙。
一声没吭。
母亲那温婉隐忍的面容再次浮现在眼前。
前世母亲临死前。
骨瘦如柴。
紧紧抓着他的手。
眼里满是不舍和绝望。
那眼神。
像一把刀。
夜剐着他的心。
沈嘉木提着火油桶。
从角门溜出了侯府。
弄堂里的路他很熟。
前世他被柳若依母子罚去那边过苦力。
夜色如墨。
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响起。
咚。
咚。
咚。
沈嘉木加快了脚步。
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穿梭。
带着决绝。
带着前世积压的满腔仇恨。
向着城东的方向奔去。
一场大火。
即将点燃平宁侯府的夜空。
而此刻的沈嘉木并不知道。
正院那座看似平静的院落里。
他的母亲和祖母。
已经布下了一张比大火还要致命的网。
等待着所有猎物的自投罗网。
平宁侯府的天。
就要变了。
沈嘉木隐入黑暗。
火油桶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复仇的齿轮。
在此刻彻底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