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紧。
沈嘉木拎着火油桶。
刚走到角门。
一只手伸过来。
稳稳地按住了火油桶的提手。
沈嘉木猛地抬头。
眼底的意瞬间爆发。
他看清了来人。
林晚音。
穿着一身素色的对襟襦裙。
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
夜色下。
那张温婉的脸依然柔美。
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林晚音微微低头。
看着这个五岁的便宜儿子。
原主的记忆里。
沈嘉木是个胆小怯懦的爱哭鬼。
但现在。
这小子的眼神。
像一头护食的狼崽子。
透着不死不休的狠劲。
林晚音挑了挑眉。
这便宜儿子不简单。
不过这作案手法太糙了。
“放火烧屋?”
林晚音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
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这就是你报复的方式?”
沈嘉木死死咬着牙。
不松手。
也不说话。
前世那个只会抱着他哭的母亲。
怎么会大半夜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用这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他。
林晚音手上微微用力。
火油桶从沈嘉木手里脱落。
稳稳地放在地上。
“太粗糙了。”
林晚音掏出帕子。
一点一点擦拭着手指。
“敌一千,自损八百。”
“万一火势失控。”
“烧了左邻右舍。”
“顺天府查下来。”
“你一个五岁的孩子。”
“跑得掉?”
沈嘉木后退半步。
他盯着林晚音。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女人不是他娘。
绝对不是。
前世的林晚音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半天佛经。
眼前这个女人。
在教他犯罪成本分析。
“你想什么。”
沈嘉木声音沙哑。
带着不属于孩童的防备。
林晚音蹲下身。
视线与沈嘉木平齐。
她伸出手。
揉了揉沈嘉木枯黄的头发。
动作很轻柔。
“教你个乖。”
“这世上最愚蠢的报复。”
“就是自己动手沾血。”
林晚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最高端的局。”
“是不用自己拔刀。”
“别人就会排着队替你把仇人活剐了。”
借刀人。
这是公关战里最基础的降维打击。
沈嘉木愣住了。
他活了两辈子。
从来没听过这种论调。
林晚音站起身。
牵起沈嘉木的手。
“跟我回去。”
“今晚这把火。”
“有人会替你点。”
“烧得绝对比你这桶火油旺百倍。”
沈嘉木任由她牵着。
走回了正院。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那个渣爹还在外面做着春秋大梦。
而侯府后院里。
似乎蛰伏着一只极其恐怖的怪物。
正院的书房里。
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林晚音坐在书案后。
沈嘉木站在一旁。
林晚音铺开一张纸。
拿起毛笔。
公关战的核心是信息差和情绪调动。
沈书白那个废物。
公中没钱。
一定会去借买宅子。
京城商会的钱庄。
就是侯府最大的债权人。
侯府那两个庄子的地契还在钱庄押着。
下个月就到期了。
林晚音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玉林街。三进宅院。五万两。
外室柳若依。
侯府抵押借款。
她把纸条卷起来。
塞进一个小竹筒。
走到窗边。
轻轻敲了敲窗棂。
三长一短。
长青阁的暗探从屋檐上倒挂下来。
黑衣蒙面。
林晚音把竹筒递过去。
“加急。”
“送到永利钱庄赵老板的手里。”
“再找几个眼生的乞丐。”
“明天一早。”
“在城东的茶馆酒楼散布消息。”
“就说平宁侯沈书白。”
“为了博青楼外室一笑。”
“豪掷十万两买宅子。”
“不惜变卖祖产。”
暗探接过竹筒。
点了点头。
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沈嘉木站在旁边。
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万两。
祖产。
青楼外室。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
对一个债主来说。
无异于火上浇油。
林晚音转过身。
看着沈嘉木震惊的眼神。
“看懂了?”
林晚音端起冷透的茶水。
喝了一口。
“这叫精准拉满仇恨值。”
“永利钱庄的赵老板是个暴脾气。”
“侯府欠他几万两的死账不还。”
“转头却有钱给小三买豪宅。”
“换作是你。”
“你忍得了吗?”
沈嘉木摇了摇头。
忍不了。
绝对要提刀人。
林晚音笑了。
笑得温婉动人。
却让沈嘉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突然开始同情那个渣爹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重生回来是个满级大佬。
结果发现。
他娘和他。
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前世那个只会念佛的。
今天把渣爹骂得狗血淋头。
前世那个软弱的娘。
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让渣爹死无全尸。
沈嘉木吞了口唾沫。
重塑三观。
京城东市。
永利钱庄的后堂。
灯火通明。
赵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
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
他正坐在太师椅上盘核桃。
手下一个伙计急匆匆地跑进来。
手里捏着那个小竹筒。
“老板。”
“出事了。”
伙计把竹筒里的纸条递过去。
赵老板展开一看。
脸色瞬间铁青。
“啪”的一声。
手里的核桃被捏碎了一个。
“沈书白这孙子。”
赵老板猛地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茶水碎瓷溅了一地。
“欠老子的三万两本金加利息。”
“拖了大半年不还。”
“天天跟老子哭穷。”
“说庄子收成不好。”
赵老板气得浑身发抖。
刀疤显得更加狰狞。
“现在他娘的有五万两去给个婊子买宅子?”
“买的还是玉林街的三进大院?”
伙计在旁边添油加醋。
“老板。”
“外面都在传。”
“说沈书白为了那外室。”
“还要拿侯府的祖产来抵押。”
“十万两呢。”
“他本没把咱们钱庄放在眼里。”
赵老板怒极反笑。
他混迹京城黑道十几年。
还从来没人敢这么耍他。
借着他的钱。
去充大爷。
去养女人。
这是把他当冤大头。
“欺人太甚。”
赵老板咬牙切齿。
“去。”
“把前院的兄弟都叫上。”
“拿上家伙。”
“今晚老子就要去平宁侯府讨个说法。”
“老子倒要看看。”
“他沈书白那张白脸。”
“能不能挡得住老子的刀背。”
伙计立刻跑去叫人。
不一会儿。
几十个拿着棍棒长刀的打手聚集在钱庄门口。
气腾腾。
赵老板披上一件黑大褂。
大手一挥。
“走。”
“去侯府堵门。”
平宁侯府。
夜深人静。
沈书白还在外室的弄堂里温柔乡里没回来。
正院里。
林晚音靠在窗边。
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秋月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少夫人。”
“夜深了。”
“该歇息了。”
林晚音没有回头。
“不急。”
“还有客要来。”
秋月一脸茫然。
大半夜的。
哪里来的客。
话音刚落。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砰。砰。砰。
震天响。
伴随着几声狗吠。
还有粗犷的叫骂声。
“沈书白。”
“给老子滚出来还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再不出来老子砸了你这破侯府的牌匾。”
声音穿透了整个侯府。
后院的丫鬟婆子全都惊醒了。
前院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门房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地去叫管家。
林晚音站在窗边。
听着前院的喧闹。
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借刀人。
刀已经架在沈书白的脖子上了。
沈嘉木站在林晚音身后。
彻底看呆了。
只用了一张纸条。
就引来了几十个讨债的黑社会。
这手段。
太可怕了。
沈嘉木咽了咽口水。
“娘。”
“渣……父亲不在府里。”
林晚音转过身。
理了理袖口。
“不在没关系。”
“不在才好呢。”
“讨债的找不到正主。”
“就会去找他的软肋。”
林晚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城东那个弄堂。”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她看着窗外。
这出戏。
才刚刚演到高。
渣男想要五万两的豪宅。
那就先尝尝砍刀的滋味。
平宁侯府这层虚假的体面。
从今晚开始。
就要被一层层撕碎。
林晚音走到八仙桌前。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温热的茶水入喉。
她微微眯起眼睛。
这封建社会的商战。
打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她很期待。
明天一早。
沈书白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一定会很精彩。
夜色更深了。
前院的砸门声还在继续。
火把的亮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林晚音端着茶杯。
像一个掌控全局的棋手。
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这只是第一步。
好戏。
还在后头。
楚云岚那边。
假账应该也做得差不多了。
婆媳联手。
必定让这平宁侯府寸草不生。
沈嘉木看着母亲淡定的背影。
默默在心里发誓。
这辈子。
绝不惹这两个女人。
绝对不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