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
平宁侯府正院。
天光刚亮。
沈书白准时出现在院子里。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湖宝蓝云纹锦袍。
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手里摇着泥金折扇。
这是他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装扮。
跨进内室的门槛。
楚云岚已经坐在罗汉床上。
手里捏着那串紫檀佛珠。
林晚音站在一侧伺候。
穿着素淡的月白裙衫。
沈书白走上前。
双手抱拳作揖。
“儿子给母亲请安。”
楚云岚抬起眼皮。
停下拨弄佛珠的动作。
她指了指旁边的黄花梨木交椅。
“坐。”
声音不似往那般冷硬。
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温和。
沈书白有些意外。
平时他来请安。
母亲总是板着脸挑刺。
今这态度转变得实在蹊跷。
他半信半疑地坐下。
半个身子还悬在椅子外。
准备随时挨训。
楚云岚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样子。
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那宅子的事。”
“你办得好。”
楚云岚开口。
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宽慰。
“咱们平宁侯府的骨肉。”
“断没有流落在外受苦的道理。”
“你是个有担当的。”
“知道心疼人。”
“这才是做父亲该有的样子。”
沈书白愣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亲非但没有责骂他挪用公款。
反而夸他有担当。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立刻直起腰板。
先前的局促一扫而空。
“母亲教训得是。”
“儿子也是为了沈家的子嗣着想。”
沈书白顺杆往上爬。
语气变得理直气壮。
“依依身子弱。”
“这胎怀得实在辛苦。”
“儿子理应多加照拂。”
林晚音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
茶杯稳稳地放在沈书白手边的茶几上。
她微微福身。
眉眼顺从。
“侯爷对柳姑娘一片深情。”
“妾身也是十分敬佩。”
林晚音声音温婉。
“柳姑娘能遇上侯爷这般重情重义之人。”
“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妾身定会尽心办银两之事。”
“绝不误了柳姑娘安胎。”
沈书白端起茶盏。
茶水温度刚好。
他轻轻撇去浮沫。
喝了一口。
看来自己昨天的恩威并施起效了。
母亲向着自己。
这正妻也终于认清了现实。
乖乖低头伏低做小。
沈书白顿觉神清气爽。
他放下茶盏。
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这后宅的女人就是需要调教。
只要他稍微展露一点男人的威严。
她们就得乖乖听话。
他沈书白果然是掌控全局的棋手。
门外廊下。
几个二等丫鬟正在擦拭栏杆。
听到屋里的动静。
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们互相对视。
全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太夫人转性了。
少夫人也疯了。
侯爷在外面养外室。
不仅不挨板子。
还被夸有担当。
那个向来清高的少夫人。
居然还主动掏嫁妆给外室买宅子。
“侯爷这是终于熬出头了。”
一个穿绿衣的丫鬟压低声音。
“太夫人这是认可侯爷了。”
另一个丫鬟连连点头。
“看来以后这府里。”
“还是侯爷说了算。”
她们窃窃私语。
完全没看懂这出捧大戏。
屋里。
沈书白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摆。
“母亲安心养病。”
“儿子这就去牙行把地契办妥。”
“定不负母亲和夫人的期望。”
他语气轻快。
脸上的得意本掩饰不住。
楚云岚点了点头。
“去吧。”
“路上当心些。”
沈书白转身往外走。
步伐迈得极大。
走到门槛处还特意抖了抖折扇。
背影透着十足的傲慢。
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
屋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楚云岚脸上的慈祥顷刻间荡然无存。
眼角的皱纹紧绷。
眼神冷硬如冰。
林晚音收敛了顺从的姿态。
脊背挺直。
温婉的笑意消失得净净。
只剩下职业经理人的练。
两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对视。
眼神交换了所有的信息。
楚云岚冷哼一声。
手里的紫檀佛珠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蠢货。”
她吐出两个字。
毫不掩饰眼底的不屑。
“被人卖了还在帮着数钱。”
楚云岚冷眼看着门口的方向。
“就这智商。”
“在我的董事会里。”
“连保洁都选不上。”
林晚音拉开一张圆凳坐下。
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楚董别动怒。”
“这叫精准用户画像。”
林晚音端起茶杯。
“这种既要又要的巨婴。”
“最吃捧这一套。”
“只有让他站得足够高。”
“摔下来的时候。”
“才能粉身碎骨。”
楚云岚停下拨弄佛珠的动作。
“少给我整这些虚的。”
“下一步计划。”
林晚音放下茶杯。
手伸进宽大的袖口。
摸出一本深蓝色的账册。
“啪”的一声。
账本被扔在紫檀木桌面上。
“这是侯府这三年的公中账目。”
林晚音手指按在封面上。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我昨晚连夜盘点了一遍。”
“请楚董过目。”
楚云岚倾身向前。
一把抓过账本。
这是她了三十年的老本行。
查账。
账本摊开。
纸张微微泛黄。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楚云岚的目光在数字间快速扫过。
一行行支出与收入。
每一笔银子的去向。
一页翻过。
又一页翻过。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纸张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楚云岚的眉头越皱越紧。
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屋内的气压开始直线下降。
李嬷嬷站在角落里。
头垂得极低。
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太夫人现在的脸色。
比昨天喝了泻药还要吓人。
楚云岚的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住。
指甲在纸张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好。”
楚云岚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
“真是太好了。”
她猛地合上账本。
账本砸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闷响。
“这平宁侯府。”
楚云岚盯着林晚音。
“从里到外。”
“已经被蛀空了。”
林晚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不仅是蛀空。”
林晚音补充。
“这三年。”
“沈书白以各种名目从公中支取现银。”
“全都是从我的嫁妆里填进去的。”
“总计三十六万两。”
三十六万两。
这在京城足够买下半条街的商铺。
楚云岚深吸一口气。
膛剧烈起伏。
这是她接手过最烂的盘子。
没有之一。
“准备动手。”
楚云岚眼神锐利。
“。”
“卡死所有资金流。”
“三天后。”
“我要让他看到十万两的账单。”
“然后拿不出一个铜板。”
林晚音站起身。
理了理袖口。
“楚董放心。”
“坑已经挖好了。”
“就等他自己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