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平宁侯府静得落针可闻。
沈嘉木坐在偏院的门槛上。
手里捏着一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反复横跳。
那是无尽的打骂、饥饿,还有母亲复一的眼泪。
可这几天的现实,却把他的记忆撕得粉碎。
母亲不再是那个软弱可欺的包子。
祖母也并非记忆中那个无脑偏袒渣爹的恶毒老太婆。
管家被打断腿拖出去的惨叫声还萦绕在耳边。
母亲发钱时那套论调,他连听都没听过。
沈嘉木扔掉树枝。
站起身。
事情不对。
就算母亲和祖母突然变厉害了,可这侯门深院里,婆媳从来都是天敌。
前世祖母没少借着规矩磋磨母亲。
如今两人联手整垮了渣爹。
接下来必定是为了侯府的大权狗咬狗。
祖母手段毒辣。
母亲虽然今天露了一手,但万一被祖母过河拆桥怎么办。
沈嘉木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必须去提醒母亲。
要提防那个心思深沉的老女人。
沈嘉木轻车熟路地避开巡夜的婆子。
摸到了正院的倒座房后头。
正房的灯还亮着。
窗棂上映出两个人影。
沈嘉木放轻脚步。
踩着墙挪到门外。
门没有关严。
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
沈嘉木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去。
屋里的景象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八仙桌上点着三盏儿臂粗的红烛。
桌面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厚厚的银票,还有一叠地契。
那是白天刚从几个管事那里抄来的贪墨款。
还有渣爹交出来的私产。
林晚音和楚云岚相对而坐。
没有白天的剑拔弩张。
也没有主母和太夫人该有的端庄。
楚云岚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林晚音手里扒拉着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楚云岚停下笔。
抬眼看向林晚音。
“盘清楚了。”
“现银一万二千两。”
“城东旺铺两间,城外水田五百亩。”
楚云岚手指敲击着桌面。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商人精明。
“这次做局。”
“前期情报网的疏通是我砸的钱。”
“永利钱庄赵老板那边的关系是我派人去透的底。”
“风险控制也是我做的预案。”
楚云岚把那叠地契推到自己面前。
“按照资本市场的规矩。”
“方占大头。”
“这批资产,七三开。”
“我七。”
“你三。”
门外的沈嘉木愣住了。
资本市场?
方?
这老女人在说什么鬼话。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这两人在分钱。
分他亲爹被抄出来的血汗钱。
屋里。
林晚音手里的算盘猛地一停。
她把算盘推开。
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眼神锐利。
“楚董,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出资不假。”
“但这场危机公关的核心执行人是我。”
“舆论发酵的话术是我定的。”
“沈书白签卖身契的局是我布的。”
林晚音伸手按住那叠地契的另一头。
寸步不让。
“按照现代合伙人法。”
“技术和知识产权占比极高。”
“如果没有我的执行力,你投的钱只能打水漂。”
“这叫轻资产高收益运作。”
林晚音直视楚云岚的眼睛。
“所以。”
“八二分成。”
“我八。”
“你二。”
门外。
沈嘉木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现代合伙人法?
知识产权?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词汇。
但他切切实实听明白了。
他那温婉柔弱的母亲,在跟威严冷厉的祖母讨价还价。
还要拿走八成!
疯了。
母亲绝对疯了。
祖母一定会发怒,会叫人把母亲拖出去打板子。
沈嘉木攥紧拳头,准备随时冲进去救人。
然而。
屋内没有传来怒吼。
楚云岚冷笑出声。
“林总监,胃口不小啊。”
“你当这是做慈善吗。”
“没有我这个董事长在上面给你兜底,压住这侯府的场子。”
“你以为那些家丁婆子会听你的?”
楚云岚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拍在桌上。
“六四。”
“这是我的底线。”
“再多一分,我就启动董事会一票否决权,重新洗牌。”
林晚音看了一眼那张纸。
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微笑。
“楚董爽快。”
“五五分账。”
“但我要求拥有京城商会后续的优先盘权。”
“以后从沈书白和外室身上榨出来的剩余价值。”
“我要独占第一顺位分红。”
楚云岚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她伸出手。
“成交。”
林晚音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烛光下重重握在一起。
“愉快。”
“愉快。”
门外的沈嘉木双腿一软。
直接跌坐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世界观。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没有婆媳争斗。
没有暗中算计。
这两人居然是合伙人!
她们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用一种极其熟练且不要脸的方式。
把侯府的家底,把他亲爹的骨血,瓜分得净净。
沈嘉木双手捂住脸。
脑海里闪过前世母亲死前的惨状。
再看看门缝里那个因为分到了一半赃款而笑得像个狐狸一样的女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他重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拯救母亲?
别闹了。
这女人刚才可是狮子大开口要拿八成。
防备祖母?
拉倒吧。
那老太太刚刚连“一票否决权”这种手锏都用出来了。
沈嘉木突然觉得。
前世那个被虐死的自己,简直单纯得可笑。
这侯府里本不需要他来主持公道。
有这两个活阎王在。
该担心的是那个还在做青天白梦的渣爹。
还有那个企图母凭子贵的外室。
沈嘉木站起身。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冷战。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透着亮光的门缝。
咽了一口唾沫。
他现在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的位置。
复仇的大旗轮不到他来扛了。
他也不想再去放火或者扎车胎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一切小动作都是送人头。
他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
或者。
脆当个不起眼的哑巴。
至少能在这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手里活下去。
沈嘉木轻手轻脚地转过身。
顺着墙。
怎么来的,又怎么溜了回去。
背影透着一股怀疑人生的沧桑。
屋内。
林晚音把一半的地契揣进自己袖子里。
顺手将一半的银票扫进首饰盒。
“门外那个小尾巴走了。”
林晚音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楚云岚收起账本。
“这小子防备心太重。”
“大半夜跑来听墙角。”
“看来这几天的事把他吓得不轻。”
林晚音轻笑。
“小孩子嘛。”
“三观重塑需要一个过程。”
“等他习惯了我们的节奏就好了。”
楚云岚站起身。
理了理衣摆。
“明天开始收网城东那边的铺子。”
“沈书白那个外室。”
“也该去给她送点大礼了。”
林晚音点头。
眼底闪过兴奋的光芒。
“明白。”
“明天一早我就安排公关团队进场。”
夜色依旧深沉。
平宁侯府这台破旧的机器。
在现代资本和公关的强力驱动下。
开始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狂飙。
而重生的沈嘉木。
注定要在无数次惊吓中。
重新认识这个疯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