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白走在玉林街的青石板路上。
春风得意。
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
就在半个时辰前。
他已经和牙人谈妥了那处三进大宅的契书。
只等拿了银票就能交接。
他脑海里浮现出柳若依娇滴滴的笑脸。
依依住进这么气派的宅子。
生下沈家的长子。
以后这平宁侯府就是他们母子的天下。
至于林晚音。
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占坑摆设罢了。
等掏空了她的嫁妆。
就找个借口把她休了。
沈书白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加快了脚步。
拐过街角。
平宁侯府那座气派的大门就在眼前。
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侯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
门前的台阶上。
石狮子旁。
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手里拎着明晃晃的砍刀和手臂粗的木棍。
将侯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
左脸上一道刀疤狰狞可怖。
正是永利钱庄的赵老板。
“沈书白这个缩头乌龟。”
赵老板一脚踹在石狮子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今天他要是再不露面。”
“老子就砸了这块御赐的牌匾。”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指指点点。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书白双腿一软。
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
“侯爷。”
“那不是侯爷吗。”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几十道凶狠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赵老板转过头。
一眼就锁定了僵在原地的沈书白。
刀疤脸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沈侯爷。”
“可算让老子逮到你了。”
赵老板提着刀大步走下台阶。
打手们迅速散开。
切断了沈书白的所有退路。
沈书白咽了一口唾沫。
脸色瞬间煞白。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赵……赵老板。”
他强撑着扯出一丝笑。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赵老板走到他面前。
刀背重重地拍在沈书白的肩膀上。
隔着锦缎衣服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冷。
沈书白膝盖一弯。
差点跪下去。
“什么风?”
“催命的风。”
赵老板吐了一口唾沫在沈书白脚边。
“你小子挺有种啊。”
“欠了老子三万两本金外加两万两利息。”
“半年了连个子儿都没见着。”
“现在有钱去给个青楼婊子买十万两的宅子?”
沈书白眼睛猛地睁大。
十万两?
他什么时候要买十万两的宅子了。
明明只要五万两。
“误会。”
“赵老板这绝对是误会。”
沈书白急得语无伦次。
“我哪有十万两。”
赵老板冷笑一声。
刀背在沈书白脖颈上蹭了蹭。
“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你平宁侯为了个外室要变卖祖产。”
“还敢跟老子装穷。”
“今天。”
“要么拿出五万两现银把账平了。”
“要么老子现在就去敲登闻鼓。”
“拿着借据告御状。”
“让皇上看看你们平宁侯府是怎么赖账的。”
“到时候身败名裂。”
“连你这侯爵的帽子也得摘了。”
登闻鼓三个字像一道惊雷。
直直劈在沈书白天灵盖上。
大景王朝律法森严。
勋贵若是欠下巨额印子钱被告上御前。
夺爵抄家都是轻的。
沈书白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体面。
他自诩清高的名声。
在明晃晃的刀背和登闻鼓的威胁下。
碎成了一地渣滓。
“别去。”
“赵老板千万别去。”
沈书白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了大街上。
当着几百个围观百姓的面。
平里高高在上的平宁侯。
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伏在地上。
“我还。”
“我这就还钱。”
“侯府有钱。”
“我母亲有钱。”
“我这就进去拿钱给您。”
赵老板拿刀拍了拍沈书白的脸。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拿不出钱。”
“老子就拿你一条腿抵债。”
大门开了一条缝。
沈书白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衣服下摆沾满了灰尘。
发髻也散乱了。
哪里还有半点风流才子的模样。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前院。
直奔正院而去。
正院内室。
地龙烧得很旺。
楚云岚端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
身上穿着深绛色对襟长袍。
手里慢慢拨弄着那串紫檀佛珠。
哒。
哒。
木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林晚音站在她身侧。
一袭素净的月白裙衫。
双手交叠在身前。
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冷漠。
平静。
仿佛门外的喧闹本不存在。
砰的一声。
内室的门被撞开。
沈书白扑倒在地上。
一路滑到了楚云岚脚边。
“母亲。”
“母亲救我。”
沈书白死死抱住楚云岚的腿。
声音凄厉。
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
“外面来了好多人。”
“永利钱庄的赵老板带人堵了门。”
“他们要五万两现银。”
“拿不出来就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母亲。”
“您把那五万两私房钱拿出来平事吧。”
“不然儿子就全完了。”
楚云岚停止了拨弄佛珠。
她垂下眼皮。
目光冷冷地落在沈书白脸上。
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这就是原主拼了命护着的宝贝儿子。
遇到事情只会哭着要钱。
连个男人的担当都没有。
“五万两。”
楚云岚开口了。
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不是你要去给外室买宅子的钱吗。”
沈书白愣了一下。
“宅子不买了。”
“不买了。”
“先保命要紧。”
“母亲快把钱拿出来吧。”
他急切地催促着。
理所当然。
觉得母亲一定有钱。
觉得母亲一定会拿钱给他擦屁股。
楚云岚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她抬起脚。
毫不留情地将沈书白踹开。
沈书白被踹得倒在地上。
满脸错愕。
“母亲?”
楚云岚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上位者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压下来。
“你挪用公款。”
“吃着媳妇的嫁妆。”
“在外面包养外室。”
“现在欠了。”
“跑回来要我拿钱给你平事?”
楚云岚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刀子。
“沈书白。”
“你是个什么废物。”
沈书白被骂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向溺爱他的母亲。
“母亲。”
“您怎么能这么说儿子。”
“儿子可是侯府唯一的血脉。”
他转头看向林晚音。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稻草。
“晚音。”
“你不是说要变卖铺子凑五万两吗。”
“钱呢。”
“快拿出来救急。”
林晚音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微微一笑。
声音温婉柔和。
“侯爷说笑了。”
“妾身的嫁妆铺子。”
“早就被侯爷拿去抵押给钱庄了。”
“现在账面上。”
“连买米的钱都没了。”
沈书白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林晚音。
又看了看满脸冷霜的楚云岚。
两人的眼神出奇的一致。
没有同情。
没有焦急。
只有看着猎物掉进陷阱的冷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被耍了。
昨天的纵容。
昨天的答应掏钱。
全都是假的。
她们就是为了看着他今天去送死。
“你们……”
沈书白指着婆媳俩。
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你们合伙算计我。”
楚云岚重新坐回罗汉床上。
重新捡起佛珠。
“算计你?”
楚云岚冷嗤一声。
“就你这脑子。”
“也配用算计两个字。”
“你挪用公款的账本已经查实。”
“欠下的赌债白纸黑字。”
“沈书白。”
“这平宁侯府。”
“今天起。”
“破产清算。”
林晚音上前一步。
将一叠厚厚的账本直接砸在沈书白脸上。
“侯爷。”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门外那些刀子可不长眼睛。”
“您是准备去敲登闻鼓。”
“还是留下一条腿?”
纸张散落一地。
每一页上都是他挥霍无度的铁证。
沈书白瘫软在地。
双眼空洞。
门外。
催命的砸门声再次响起。
震耳欲聋。